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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9章 养寇自重


望乡驿,位于汐月城西北三百里,是通往帝都的必经之路。

这里原本只是个寻常驿站,供来往官员、信使歇脚换马,但近两年来,在董王商业版图的扩张下,驿站被扩建得颇具规模。

甚至旁边还开起了一座三层高的酒楼,名曰归乡楼,专做路过官员、富商的生意。

夜色渐浓,归乡楼三楼雅间内,董王正凭窗而立,望着官道尽头。

窗外细雨绵绵,将官道浇得泥泞。远处隐约可见几点灯火,那是夜行旅人的灯笼。

“东家,穿云梭的速度,从西北驻地到汐月城,按最急的军令,日夜兼程,大概需要六个时辰。”

蛟迟君站在董王身后,低声道。

“朱战光接到旨意应是午后,此刻,应该快到了。”

董王点点头,小眼睛在烛光下闪烁着精明的光:“老蛟,你说这位朱统领,是个什么样的人?”

蛟迟君略一思索:“朱战光,出身寒门,早年从边军小卒做起,靠军功一步步爬到统领之位,

为人还算正直,带兵也严,在西北军中有一定声望,

但正因出身寒微,在朝中毫无根基,此次能被任命为靖边军统领,

一是西北确实无人可用,二是他本身能力尚可,

三是朝中那些将门之后,没人愿意接这个烫手山芋。”

“所以,他是个有能力的孤臣。”董王总结道,“这样的人,最好打交道,也最不好打交道。”

“东家的意思是?”

“好打交道,是因为他缺资源,缺靠山,只要给得够多,够到位,未必不能动心。”

董王转过身,走到桌边坐下,慢悠悠地给自己倒了杯茶。

“不好打交道,是因为这种人往往有些不合时宜的原则和气节,真逼急了,宁可鱼死网破。”

蛟迟君皱眉:“那东家打算如何说服他?”

董王抿了口茶,微微一笑:“点醒就是了,是人总会迷惘,我们要做的帮人看清前路,做出最适合自己的选择,只有这样,玄穹才能再次开始伟大。”

正说着,楼下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夹杂着车夫吆喝和驿卒迎候的嘈杂。

蛟迟君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到了,两辆马车,十几名亲兵,风尘仆仆。”

“请朱统领上来,就说故人已备好薄酒,为他接风洗尘。”

董王放下茶杯,整了整身上那件绣着金元宝图案的奢华锦袍。

“记住,客气点,咱们是来交朋友的。”

楼下,朱战光刚下马车。

他年约四旬,身材高大,面容刚毅,久经沙场的风霜刻在眉宇间,即便穿着常服,也掩不住一身行伍之气。

此刻他眉头紧锁,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和疑虑。

陛下急召,卸下军务,即刻回京。这旨意来得突然,且语气严厉,让他心中隐隐不安。

西北军情虽然吃紧,但也不至于需要他这统领亲自回京面圣的程度。

除非……

“统领,楼上有人相请,说是您的故人,备了酒菜为您接风。”

一名亲兵上前禀报。

朱战光抬头,望向三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眼中闪过一丝警惕:“故人?谁?”

“对方没说名讳,只让属下将这个交给您。”

亲兵递上一枚令牌。

朱战光接过一看,瞳孔微缩。

那是工部灵材采办署的令牌,而且是主事级别的。

董王?

他当然听说过这个名字。

这两年在帝都崛起极快的豪商,据说手眼通天,与朝中许多官员来往密切,前阵子还因为大帝丧仪采办和殷羡的事闹得满城风雨。

陛下似乎颇为赏识此人,甚至有意破格提拔入阁。

这样一个朝中新贵,怎么会自称自己的故人?

又怎么会恰好在这望乡驿等自己?

“统领,要不要……”

亲兵低声询问,手按刀柄。

朱战光沉吟片刻,摆摆手:“你们在楼下等候,不得轻举妄动,我去会会这位故人。”

他倒要看看,这个董王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三楼雅间,门被推开。

朱战光走进来,第一眼就看到窗边那个圆润的身影。

董王正背对着他,欣赏着窗外的雨景,听到脚步声,才缓缓转过身,脸上堆起热情的笑容。

“朱统领,一路辛苦了,快请坐!”

董王上前几步,亲自为朱战光拉开椅子,态度殷勤得不像个六品主事,倒像是见了顶头上司。

朱战光不动声色地坐下,打量了董王几眼:“董主事?你我素昧平生,故人之称,怕是有些牵强。”

“诶,朱统领这话就见外了。”董王笑眯眯地在他对面坐下,亲自斟酒,“同朝为官,便是同僚,同僚相见,便是故人,

再说了,朱统领为国戍边,劳苦功高,董某虽在帝都,也常闻将军威名,心中钦佩已久,

早想结交,今日难得有缘,岂能错过?”

朱战光看了看杯中酒,没动:“董主事特意在此等候朱某,想必不只是为了结交,有话不妨直说,朱某还要赶路进京面圣。”

“面圣……是啊,陛下急召,想必是有要事。”

董王也给自己倒了杯酒,却不急着喝,而是用手指轻轻摩挲着杯沿,小眼睛透过氤氲的酒气看着朱战光。

“朱统领可知,陛下为何突然召你回京?”

朱战光心中一紧,面上不动声色:“圣意难测,朱某不敢妄加揣测。”

“那我帮朱统领揣测揣测?”董王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几分,“殷羡殷大人,今日持先帝直言令闯宫面圣,

声称拿到了西北军械质量问题的铁证,并当殿建议陛下召朱统领回京对质,陛下已经准了。”

朱战光脸色微变。

果然!

果然是那批军械的事!

作为靖边军统领,他比谁都清楚那批新到的甲胄是什么货色。

轻飘飘的,花里胡哨的,一戳就破,一砍就断,简直是对“军械”二字的侮辱!

那些阵纹术法在关键时刻屁用没有。

他也曾上书兵部反映问题,但石沉大海,后来才知道,这批货是工部尚书李维忠经手的,朝中关系盘根错节,他一个寒门出身的边将,哪里撼动得了?

如今殷羡将这事捅到陛下面前,还要召自己对质……

“朱统领,”董王的声音将他从思绪中拉回,“你觉得,陛下召你回去,是要听什么呢?”

朱战光定了定神,沉声道:“自然是听实情,那批军械质量低劣,不堪使用,

导致我军前日战败,伤亡二百余人,此乃事实,朱某身为统领,自当如实禀报。”

“如实禀报……”董王重复着这四个字,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朱统领,你是个实在人,但朝堂不是战场,

战场讲的是真刀真枪,朝堂讲的可是人情世故,利害得失。”

他放下酒杯,认真地看着朱战光:“朱统领,我问你几个问题,你且细想。”

“第一,那批军械,是谁经办的?工部李尚书,还有本官这个小小的采办主事,

李尚书是陛下倚重的能臣,本官虽不才,也蒙陛下赏识,有意提拔,

你若当殿指证军械低劣,等于当众打李尚书和本官的脸,

也就是打陛下的脸,毕竟,用我们的是陛下。”

朱战光眉头紧皱,没说话。

“第二,”董王继续道,“军械质量问题,往小了说是采购失误,往大了说就是贪墨军资、贻误军机,

若真坐实了,李尚书和本官自然难逃干系,但兵部、工部、将作监,乃至验收的武库司,多少官员要受牵连,

这些人背后,又牵扯着多少世家、宗门、派系,朱统领,你确定要为了如实禀报,得罪这满朝文武大半的势力?”

朱战光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握紧。

“第三,”董王的声音更轻了,却像锤子一样敲在朱战光心上,“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朱统领,你和你那五千靖边军,前程何在?”

朱战光猛地抬眼。

董王迎着他的目光,缓缓道:“靖边军为何而设?

因为西北有叛党‘燎原军’肆虐,地方守军剿而不灭,朝廷才特批军费,

组建新军,命你为统领,说白了,你们的存在,是因为叛军还在。”

“若叛军被剿灭了呢?”董王身体前倾,目光如炬,“以朝廷一贯的做派,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到时候,你朱战光一个寒门将领,无根基无靠山,凭什么保住这统领之位?

你那五千靖边军,又凭什么不被解散?”

朱战光呼吸一滞。

这个问题,他不是没想过。夜深人静时,他也曾辗转反侧,思考靖边军的未来。

可他从不敢深想,因为一想,便是无尽的寒意。

“朱统领,你今年六十四岁,也是一名真武境修士,在边军摸爬滚打四十余年,才坐到这个位置。”

董王语气诚恳,仿佛真的在为他着想。

“你不像那些将门之后,生来就有锦绣前程,你是靠自己一刀一枪,用命拼出来的,

可这世道,有时候不是你有能力有战功,就能往上走的。”

“你信不信,就算你此次如实禀报,扳倒了李尚书,朝中那些人也只会觉得你是个不识时务、不懂规矩的莽夫,

他们不会感激你为国除奸,只会忌惮你、排挤你,等西北叛军一平,第一个被清算的,就是你朱战光。”

董王顿了顿,给朱战光消化的时间,然后继续加码:“还有你那五千将士,

他们跟着你,是因为信你,是因为想搏个前程,想给家人挣一份安稳,

若靖边军解散,他们会被解散回家,甚至可能被派去最苦最危险的防区当炮灰,朱统领,你忍心吗?”

朱战光放在桌上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董王说的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

这些顾虑,这些恐惧,这些不甘,他平日里深埋心底,不敢触碰,如今却被董王血淋淋地剖开,摆在眼前。

“那……依董主事之见,朱某该如何?”朱战光的声音有些干涩。

董王笑了,知道火候到了。

“简单。”他重新拿起酒杯,轻轻摇晃,“陛下召你问话,你便答,军械虽有些许瑕疵,但并非质量问题,

之所以战败,主要是叛军狡诈、地形不利,我军初成配合,操练不足所致,至于那批军械,没有半点问题。”

朱战光盯着他:“这是欺君。”

“这是顾全大局。”董王纠正道,“你保全了李尚书,便是保全了朝堂的体面,陛下脸上也有光,

作为回报,李尚书自然会记住朱统领这份人情,

日后西北军需补给、装备更新、将士犒赏,乃至靖边军的去留编制都好商量。”

他压低声音,抛出最后的诱惑:“不瞒朱统领,本官在朝中还算有些门路。若朱统领此次识大体,本官可担保,三年之内,

必助朱统领再进一步,不是虚衔,是实打实的边军都督,统辖西北三州军务,

你那五千靖边军,也可扩编为两万人的正式边军靖边卫,成为朝廷在西北的常备精锐。”

“届时,朱统领便不再是朝不保夕的临时统领,而是手握实权、坐镇一方的封疆大吏,

你那五千兄弟,也有了正经出身和前程,这,难道不比你如实禀报,然后等着鸟尽弓藏要好得多?”

朱战光闭上眼睛,胸膛剧烈起伏。

雅间内陷入长久的沉默,只有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和烛火偶尔爆出的噼啪轻响。

董王也不催促,只是静静品酒,仿佛在欣赏一幅画,一首诗。

良久,朱战光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复杂的清明。

他看向董王,声音沙哑:“董主事,今日之言,朱某可否视为承诺?”

董王放下酒杯,正色道:“朱统领,董某虽是商贾出身,但最重诚信二字,今日所言,字字真心,

你若信我,我必不负你,你若不信,现在便可起身离去,进京面圣,董某绝不阻拦。”

他又笑了笑,补充道:“不过,朱统领是聪明人,应该知道怎么选,才是对你自己,对你那五千兄弟,最好的路。”

朱战光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他拿起桌上那杯一直未动的酒,仰头一饮而尽。

酒很烈,烧得他喉咙发痛,却也让他下定了决心。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却重如千钧。

董王脸上绽开灿烂的笑容,举起酒杯:“朱统领果然是明白人!来,为了玄穹再次伟大,为了朱统领和靖边军的前程,干!”

朱战光默默举杯,与他碰了碰,再次饮尽。

酒入愁肠,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那个一心只想报国杀敌的纯粹军人了。

他走上了另一条路,一条更现实、更复杂,或许也更能保全自己和兄弟们的路。

他不知道这条路是对是错,但他知道,自己没有别的选择。

“朱统领且在此歇息一晚,明日一早,本官安排最快的穿云梭送您进京。”董王热情道,“面圣之时,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朱统领这般人物,自然心中有数。”

朱战光点点头,起身抱拳:“多谢董主事指点。”

“客气了,都是为朝廷效力嘛。”董王笑呵呵地还礼。

朱战光转身离开雅间,背影在烛光下拉得很长,显得有些萧索,却又透着一股决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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