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哥哥最好
过了山海关,北地的春意总算浓了几分。
官道两旁的杨树柳树抽了新绿,田埂上冒出嫩生生的野菜芽,远处山峦也褪去冬日的灰褐,染上淡淡的青黛色。
风还是凉的,吹在脸上反倒让人清醒。
马车慢悠悠地走着,张隆泽特意吩咐阿顺不必赶路。
自那日施法后,张泠月一直恹恹的,眼神里也失了往日神采,整日窝在软榻上打盹。
张隆泽寸步不离地守着,喂水喂饭,连吃饭都要一勺一勺亲手喂。
张隆安起初还调侃两句“你家妹妹是瓷娃娃吗”,被弟弟冷冷扫了一眼后,便识趣地闭嘴,转而去找齐默闲磕牙。
齐默这几日倒成了个有趣的观察对象。
他伤好得差不多了,那双淡色的眸子在白日里习惯性眯着,但眼神活泛了许多,脸上总带着笑意。
张隆安发现这小子嘴上没把门,什么都能聊,从北平八大胡同的趣闻到上海滩青帮的秘辛,从西洋钟表的机巧到前清宫廷的点心,竟都说得头头是道。
“你懂的倒多。”这日午后,马车停在路边歇脚,张隆安倚着车辕,有一搭没一搭地跟齐默闲聊。
齐默正蹲在溪边洗手,闻言抬头笑了笑:“随着家里走南闯北,听得多见得多罢了。”
这话张隆安也懒得深究。
他转头看向马车,张隆泽正抱着张泠月下车,小姑娘裹着严实,只露出小半张脸。
“泠月,晒晒太阳。”张隆泽声音放得很轻。
张泠月“嗯”了一声,慢吞吞睁开眼,看了看四周。
春日午后的阳光暖洋洋的,洒在溪水上泛起粼粼金光,远处有农人赶着牛耕地,吆喝声悠长。
她忽然吸了吸鼻子。
“哥哥,有花香。”
张隆泽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溪对岸的坡地上,果然开了一片野杏花,粉白的花瓣在风里轻轻摇曳。
“想看?”他问。
张泠月点头,又摇头:“远,累。”
话音刚落,张隆泽已经抱着她起身,几个起落便过了溪。
张隆安在后面看得直咂舌。
他这弟弟,真是把轻功用出了新境界。
齐默也眯着眼看过去,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这对兄妹,有意思。
野杏花开得正好,粉白的花瓣簇拥着细嫩的花蕊,蜜蜂嗡嗡地在花间穿梭。
张隆泽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将张泠月放下,又解下自己的外衫铺在石头上,怕她坐着凉。
“哥哥也坐。”张泠月拍拍身边的位置。
张隆泽在她身旁坐下,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
张泠月歪头靠在他肩上,闭上眼,阳光洒在脸上。
风吹过,花瓣簌簌落下,有几片落在她发间。
张隆泽伸手,轻轻拂去。
张隆安和齐默也过了溪,在不远处的树下坐着。
张隆安从怀里摸出个小酒壶,抿了一口,咂咂嘴:“这地儿不错,早知道带点下酒菜来。”
“我这儿有。”齐默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打开,竟是几块卤牛肉。
“前个儿在客栈顺的。”
张隆安挑眉:“你小子手脚挺利索。”
“行走江湖,总得有点准备。”齐默笑嘻嘻地递过一块。
两人就着牛肉喝起小酒,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张隆安说起以前在张家放野时的趣事,齐默则讲北平城里那些老字号铺子的典故,一个说得眉飞色舞,一个接得妙,竟意外和谐。
张泠月半睁开眼,从张隆泽肩头望过去,看着那两人对酌的画面。
“隆安哥哥和齐默哥哥处得倒好。”她轻声说。
张隆泽“嗯”了一声,语气淡淡:“话多的人自然合得来。”
这话说得刻薄,但张泠月听出了里面一丝嫌弃。
她忍不住弯了唇角,右眼角的泪痣随着笑意微动。
“哥哥吃醋了?”
张隆泽身体僵了一下,低头看她。
小姑娘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里面满是促狭的笑意。
他伸手捏了捏她脸颊,力道很轻。
“胡说什么。”
张泠月笑得更欢,顺势抱住他的胳膊,整个人靠在他身上。
张隆泽身体放松下来,由着她赖着,让她靠得更舒服些。
风吹过,杏花雨落得更急。
一片花瓣恰好落在张泠月鼻尖,她皱了皱鼻子,打了个小小的喷嚏。
张隆泽立刻紧张起来。
“冷了?回去?”
“不冷。”张泠月摇头,伸手接住几片飘落的花瓣,放在掌心看着。
花瓣粉白柔软,带着淡淡的香气,她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张隆泽,“哥哥,回去我们也种杏花吧。”
“好。”
“种在院子里,春天就能看花,夏天能吃杏子。”
“好。”
“还要搭个秋千。”
“好。”
张隆安在不远处听见这对话,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我说张隆泽,你能不能别总是‘好、好、好’的?她要月亮你是不是也去摘?”
张隆泽头也不回的应他:“摘不到。”
“要是摘得到呢?”
“那就摘。”
张隆安:“……”
齐默没忍住,“噗嗤”笑出声。
奇怪的一家。
齐默在心里想。
但他不得不承认,这种氛围让人有点羡慕。
歇够了,重新上路。
马车里,张泠月精神好了些,靠在软垫上玩九连环。
这是张隆安前些日子在锦州给她买的,黄铜制的磨得锃亮,环环相扣,解起来需要耐心。
张隆泽坐在她对面,手里拿着本书,但目光总不由自主地飘向她。
张隆安和齐默挤在另一边,两人正在下象棋。
“将!”齐默落子,笑眯眯地看着张隆安。
张隆安盯着棋盘看了半晌,挠挠头:“等等,你这马什么时候跳过来的?”
“就刚才啊,张兄莫不是要悔棋?”
“谁悔棋了!我这是……重新审视战局!”
张泠月抬头看了一眼,眼里闪过笑意。
她解开了九连环的最后一环,黄铜环“叮”的一声落在车板上。
“隆安哥哥要输了。”她软声道。
张隆安立刻炸毛。
“小月亮你不帮我就算了,还拆我台!”
“我说的是事实呀。”张泠月眨眨眼,一脸无辜。
齐默哈哈大笑。
这几日相处下来,他发现自己竟有些喜欢这一家子。
不像他从前见过的那些人,表面笑脸相迎,背地里却各怀鬼胎。
“再来一局?”齐默收拾棋子。
“来就来!”张隆安挽袖子,“这次我可不会大意了。”
马车晃晃悠悠地行驶,车厢里弥漫着一种难得轻松的氛围。
张泠月解完九连环,又拿起了一本齐默推荐给她的游记看起来。
“齐默哥哥去过南洋?”她抬头问。
齐默正和张隆安厮杀得难解难分,闻言抽空答道:“小时候随家里去过几次。那边湿热,水果多,香料也多,就是蚊虫厉害。”
齐默说起这些见闻来,滔滔不绝。
张隆安趁机偷了齐默一个车,得意道:“看,我这不就扳回一城了?”
“张兄好手段。”齐默也不恼,笑眯眯地继续下。
马车外,阿顺赶着车,听着车厢里的说笑声,脸上也不由自主露出笑意。
他干了十几年车夫,拉过形形色色的客人,像这样和睦有趣的一家,倒是少见。
尤其是那位小姐,看着娇娇弱弱的,却能让两个那么厉害的哥哥都围着她转,也是本事。
傍晚时分,马车驶入一座小镇。
镇子不大,但还算繁华,青石板路两旁商铺林立,客栈酒旗在晚风里招展。
张隆泽挑了家看上去最干净的客栈,要了四间上房。
晚饭是在大堂用的。
掌柜推荐了当地特色菜肴,还有一壶自酿的高粱酒。
张泠月胃口好了些,慢悠悠的喝着汤。
张隆泽给她夹菜,每样都夹一点,看着她吃下去才放心。
张隆安和齐默又要了一壶酒,边喝边聊。
从北平的卤煮火烧聊到上海的生煎包,从川地的麻辣火锅聊到粤地的早茶,两人竟都是饕餮之徒,说起吃来眉飞色舞。
“要说吃,还得是北平。”齐默抿了口酒,眼睛微眯。
“东来顺的涮羊肉,全聚德的烤鸭,稻香村的点心……等到了北平,我请几位好好吃一顿。”
“这可是你说的。”张隆安举杯,“到时候别嫌我们吃得多。”
“敞开了吃,管够。”
张泠月听着两人斗嘴,嘴角也勾起笑意。
她转头看向张隆泽,见他正专心给自己挑鱼刺,侧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哥哥也吃。”她夹了块鸡肉放到他碗里。
张隆泽动作顿了顿,抬眼看她。
他“嗯”了一声,低头吃了那块鸡肉。
很普通的鸡肉,他却觉得,比什么都香。
饭后,各自回房。
张泠月洗漱完,换了寝衣坐在床边。
张隆泽打了热水来,蹲下身给她洗脚。
这是连日赶路后张隆泽养成的习惯,说是活血解乏。
可张泠月也没走过几步路。
温热的水漫过脚踝,张泠月舒服地眯起眼。
她低头看着张隆泽,他动作认真,手指在她脚底穴位上轻轻按压。
“哥哥。”她忽然唤道。
“嗯?”
“等到了北平,我们多住几日吧。”张泠月轻声说。
“我想看看那座城。”
张隆泽抬头看她,烛光在他深黑的眸子里跳动。
许久,他点头:“好。”
“还要去吃齐默哥哥说的那些好吃的。”
“好。”
“还要去看戏,听说北平的戏园子很热闹。”
“好。”
张泠月笑了,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
“哥哥最好。”
张隆泽没说话,只是耳根微微红了。
他快速给她擦干脚,抱她上床,掖好被角,然后吹灭蜡烛。
黑暗中,他躺在她身侧,隔着被子轻轻环住她。
“睡吧。”
张泠月闭上眼,听着他平稳的呼吸声。
她悄悄往他怀里缩了缩,很快沉入梦乡。
窗外,月华如水,洒在小镇的青石板路上。
两只渡鸦停在客栈屋檐,乌黑的羽毛在月光下泛着漂亮的光泽。
小隐歪头看了看紧闭的窗户,轻轻“嘎”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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