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 刘嫣然的战地医院

与城头那烈火烹油、金戈交鸣的狂暴战场不同，平安县城的地下，是另一个维度的地狱。

　　闷。

　　一种能把人活活憋死的沉闷。

　　头顶的土地，随着日军新一轮的炮火准备，正发出雷鸣般的持续震颤。

　　泥土和灰尘簌簌而下，一场无声的活埋正在预演。

　　炮弹撕裂空气的尖啸，穿透厚厚的土层，被扭曲成沉闷而压抑的呜咽。

　　这呜咽，混杂着地道深处伤员无法抑制的痛苦呻吟，成了这里唯一的声音。

　　这里是平安县城最大的地下防空洞，现在，是亮剑旅的中心医院。

　　刺鼻的消毒酒精、浓郁的血腥、汗液的酸腐，还有泥土的潮气，混杂发酵成黏稠的绝望，堵塞着每一个人的口鼻。

　　刘嫣然就在这片绝望中穿行。

　　她身上那件打满补丁的白大褂，已被血污浸染得看不出本色。

　　几块干涸的血迹粘在脸颊上，映衬着她清秀脸庞上不容动摇的决断。

　　她的脚步飞快，每一步都在与死神赛跑。

　　视线所及，没有一张正经的病床，只有一排排铺在地上的干草席。

　　草席上，躺满了从前线抬下来的战士，每一个都在痛苦中扭动。

　　“盐水！快！这个伤员失血过多，需要立刻补充体液！”

　　她的声音因长时间呼喊而沙哑，其中蕴含的命令感却不容置疑。

　　一名刚从根据地招来的女学生护士，被眼前的惨状吓得脸色惨白，端着盐水瓶的手抖得厉害，半天找不到挂点。

　　刘嫣然没有时间去安抚。

　　她一把夺过盐水瓶，动作快而稳，三两下就给伤员挂好，针头准确扎入血管。

　　做完这一切，她才转头，用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盯着那个快要哭出来的女孩。

　　“别怕！”

　　她的语气斩钉截铁。

　　“你越怕，手越抖，就越是谋杀！记住我教你的流程，先压迫止血，再冲洗清创，最后包扎！去下一个！快！”

　　那女孩被她身上那股镇定的气场震住，眼泪硬生生憋了回去，用力点头，像一只受惊的小鹿，跑向另一名呻吟的伤员。

　　自从第一声枪响，刘嫣然就变成了一个上紧了发条的陀螺。

　　她的大脑在高速运转，不仅要亲自处理最棘手的重伤员，还要调度着几十名护士和卫生员，让这个简陋到堪称原始的地下医院，维持着一种混乱中的秩序。

　　这套高效得惊人的战地医疗体系，同样出自成才那本厚得吓人的《纲要》。

　　在成才的规划里，医疗救援从来不是战斗的附属品，它本身就是战斗力的一部分。

　　他交给刘嫣然的任务，不是建立一个被动等待伤员的后方医院，而是一个主动出击、与整个防御体系深度融合的“生命维持系统”。

　　整个平安县城的地下，被工兵营挖出了一个蜘蛛网般四通八达的交通网络。

　　一旦有战士在阵地上负伤，会在五分钟之内，通过专门开辟的“伤员通道”，由待命的担架队用最快速度转移到位于地下的各个急救站。

　　在急救站，卫生员会进行最紧急的止血和包扎。

　　随后，伤员会根据伤情的严重程度，通过更深、更宽阔的“主干道”，被分流。

　　重伤员送往刘嫣然所在的中心医院，轻伤员则分流到其他几个次一级的医疗点。

　　这个体系，如同一条条连接生命与死亡的动脉，将伤员从负伤到接受专业治疗的时间，压缩到了一个过去难以想象的极限。

　　它极大地提高了战士们的存活率。

　　“刘干事！三号阵地！又送下来十几个伤员，有一个……有一个肠子都流出来了！”

　　一名担架队员浑身是汗，连滚带爬地冲过来，声音里带着哭腔。

　　刘嫣然的心脏被一只手攥紧了。

　　“王医生呢！让王医生立刻过去！”

　　“王医生正在给二营长做截肢手术，根本走不开啊！”

　　刘嫣然咬紧了牙关。

　　旅里能拿起手术刀的外科医生，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战斗一进入白热化，他们每个人都恨不得能有三头六臂。

　　她不再犹豫，快步跑到那名重伤员身边。

　　战士的脸白得像纸，腹部一个狰狞的破口，鲜血和一些难以名状的组织正不断向外冒出。

　　再拖下去，人就没了。

　　“剪刀，纱布，缝合针！”

　　她对着旁边的护士低吼，声音里透着一股决绝。

　　“刘干事，你……你会做手术？”那名护士惊愕地瞪大了眼睛。

　　“在延安的时候，跟医学院的教授学过一点皮毛。”刘嫣然的声音有些发颤，但她的眼神却异常坚定，“现在管不了那么多了，救人要紧！”

　　她不是专业医生。

　　但她记得成才离开前，几乎是强逼着她和另外几个胆大心细的护士，学习了最基础的战地外科手术。

　　清创、缝合、甚至截肢。

　　那个男人当时说过的话，此刻在她耳边炸响。

　　“战场上，一个敢动刀子的‘二把刀’，远比一百个只会纸上谈兵的专家管用。”

　　她戴上简易的纱布口罩，用刺鼻的酒精反复擦拭着自己的双手和器械，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仪式的庄重。

　　然后，她俯下身。

　　地道的喧嚣，伤员的呻吟，头顶的炮火，在这一刻全部远去。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那道狰狞的伤口，和自己手中冰冷的器械。

　　她的动作很生涩，甚至有些笨拙。

　　细密的汗珠从她的额头渗出，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肮脏的地面上。

　　她又想起了成才。

　　那个男人在教她这些时，表情平静得近乎残酷。

　　“嫣然，你要记住，你缝合的不是伤口，是生命。你慢一秒，你犹豫一下，一条鲜活的人命，可能就从你指尖溜走了。所以，别怕，下手要狠，要快。”

　　“我不能怕……”

　　刘嫣然在心里对自己说。

　　“他还在外面拼命，我不能在这里给他丢人。”

　　那双原本发颤的手，在纷乱的念头中，一点一点地，变得沉稳，安定。

　　不远处，赵刚刚从前线下来视察伤员情况，恰好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看着那个曾经在延安窑洞里，与他讨论诗词，憧憬未来的进步女学生，如今，却像一个身经百战的老兵，冷静地在血泊之中，与死神争夺着一条生命。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上前打扰。

　　他只是默默地站在阴影里，看着这个女孩在战火的炙烤下，以惊人的速度褪去青涩，淬炼成钢。

　　他的心里，震撼，欣慰，又带着一丝心疼。

　　战争，是最好的催化剂。

　　它毫不留情地摧毁一切，也能用最残酷的方式，重塑一切。

　　眼前的刘嫣然，已经不再是那个需要他，需要所有人去保护的女学生了。

　　她已经用自己的方式，找到了属于她的战场。

　　并且，成了一名真正的、顶天立地的战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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