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4章 这个秀才,开窍了
陈岩没有再让刘嫣然陪同。
第二天,他拒绝了公署派给他的警卫和马匹。
只带了一个水壶和几个干粮饼子,他独自一人走出了平安县城。
他要用自己的双脚,去亲自丈量这片被李云龙和成才彻底改造过的土地。
他有自己的打算。
刘嫣然带他看的,是样板,是精心粉饰过的门面。
他不信。
一个靠“土匪逻辑”建立起来的地盘,不可能处处都跟那份报告上写的一样光鲜。
他要去那些最偏僻、最穷苦的角落,去那些地图上都可能找不到标记的疙瘩地。
他要亲手揭开这层窗户纸,看看底下到底藏着什么。
他走了两天。
鞋底磨薄了一层,人也晒黑了。
他钻进了一个叫“烂泥沟”的村子。
这名字一听,就知道不是什么富裕地方。
村子缩在山坳里,房子都是土坯的,歪歪斜斜。
陈岩走进村子,没有干部迎接,也没有百姓围观。
村民们只是抬头看他一眼,见他穿着干净,不像坏人,便又自顾自地忙活手里的事。
一个老汉正坐在门口的石头上,用一根磨尖的铁条,费力地修着一副破旧的犁。
陈岩走过去,递上自己的水壶。
“老乡,讨口水喝。”
老汉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打量了他一下,没接水壶,指了指屋里:“缸里有,自己舀。”
陈岩也不介意,走进黑黢黢的屋里,用葫芦瓢舀了半瓢凉水,一饮而尽。
水里有股土腥味,但很解渴。
他走出来,坐在老汉旁边。
“老乡,这地都分给你们了,怎么还用这快散架的犁?行政公署不给发新的?”
陈岩开始了他的“找茬”。
老汉停下手里的活,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不通世事的傻子。
“新犁?那要用‘积分’换。俺们组的积分,都攒着换那头大青骡子哩!”
“积分?”
“你不是公署的人?”老汉有些警惕。
“我是从延安来的,过来学习。”陈岩放低了姿态。
一听是延安来的,老汉的警惕松懈了些。
“哦,大学问人。”
他指了指村口一块歪歪扭扭的木板,“那上面写着呢,多打粮食、交公粮、送娃去念书、去民兵队里操练,都能攒积分。积分就是好东西,能换盐、换布、换铁锅。俺们小组攒了半年,就快够换一头大骡子了!有了骡子,开春就能多垦两亩荒地!”
老汉说得唾沫横飞,眼睛里放着光。
陈岩胸口一闷。
他想找的是被强迫劳作的怨气,找到的却是对未来的期盼。
“那以前的地主呢?就没怨言?”陈岩不死心。
“哪个地主?”老汉往地上啐了一口,“你说的是王扒皮?他儿子当汉奸,被枪毙了。他家的地,他家的骡子,现在都是合作社的。他自己?在村西头挖渠修路挣工分呢,一天两个窝头,饿不死他。”
陈岩不说话了。
他离开烂泥沟,又去了几个村子。
他看到,所谓的“生产合作社”,根本不是他想象中那种松散的互助组。
每个村的合作社,都有一本厚厚的账本,上面用阿拉伯数字清清楚楚地记录着每家每户的工分、积分、物资兑换记录。
账目之清晰,逻辑之严密,让他这个自诩的政务专家,脸上一阵燥热。
他看到,民兵训练也不是扛着红缨枪喊口号。
训练他们的,是亮剑师下来的老兵。
他们练的,是如何利用地形打伏击,如何快速埋设地雷,如何用最少的子弹造成最大的杀伤。
训练手册上的内容,简洁、致命,充满了成才那种不带任何感情的实用主义风格。
在一个叫“下马坡”的地方,他甚至旁听了一场公开的审判会。
被审的,是一个给鬼子带过路的汉奸。
没有愤怒的口号,没有拳打脚踢。
赵刚派来的一个年轻工作队员,站在台上,一条一条地宣读罪证:哪年哪月,带鬼子进村,烧了谁家的房子,害死了谁家的男人。
人证物证,俱在。
台下的百姓,一开始还群情激奋,喊着“打死他”。
年轻的队员摆了摆手,让大家安静。
“乡亲们,打死他,太便宜他了。”
队员的声音很平静,“按照《晋西北解放区战时条例》,判处他劳动改造二十年。去黑山煤矿,给我们亮剑师挖煤,给我们兵工厂炼钢造炮弹。让他用下半辈子的力气,为他害死的人赎罪。”
百姓们安静下来。
然后,爆发出一阵更响亮的叫好声。
陈岩站在人群的最后,脑中一片空白,随后被一个念头彻底占据。
他明白了。
这不是土匪逻辑,更不是什么左倾冒险。
这是一个被精密设计过的战争机器。
土地改革,是为了最大限度地压榨出粮食。
积分制度,是为了将每个人的利益都和战争捆绑。
民兵训练,是为了建立最广泛的预备役。
就连审判汉奸,最终目的也是为了补充劳动力。
这套体系里,没有一句废话,没有一丝多余的情感。
所有的一切,都指向一个最终目的:生存,然后胜利。
他从延安带来的那些关于统一战线、关于分化拉拢的温和理论,在这台高速运转的战争机器面前,显得那么的……不合时宜。
傍晚,陈岩回到了平安县城的招待所。
他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一夜没睡。
桌子上,摊着他这几天记下的笔记,潦草、混乱。
旁边,是刘嫣然给他的那份报告。
他看着报告上冰冷的数字,又看看自己笔记上那些鲜活的见闻。
数字和现实,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他拿起笔,在笔记的扉页上,郑重地写下一行字:
“存在,即是合理。”
……
第二天一早,陈岩顶着两个黑眼圈,敲响了赵刚办公室的门。
成才也在。
两人正对着一张巨大的军事地图讨论着什么。
“赵政委,成参谋长。”
陈岩走了进去,手里拿着他的工作笔记。
赵刚有些意外,但还是笑着请他坐下:“陈专家,这几天跑得辛苦。有什么发现?”
陈岩没有坐。
他把那本厚厚的笔记本,放在了桌上。
“我错了。”
这三个字,他说得很平静,没有挣扎,也没有不甘,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赵刚和成才都看向他。
“我之前认为,你们的政策太激进,是在动摇统一战线的基础。现在我明白,在晋西北,最大的‘统一战线’,就是让所有活不下去的人,能活下去。”
“我带来的那些理论,是用来‘治国’的。”
“而你们正在做的,是‘求生’。”
陈岩推了推眼镜,目光第一次没有了审视和挑剔,而是换上了一种近乎于求教的诚恳。
“赵政委,成参谋长,我有个请求。”
“我想留下来。”
“延安的经验,在战略层面上有它的价值。而你们的‘晋西北模式’,在战术执行上,无可匹敌。我想,把这两者结合起来。”
“我想和你们一起,把这个模式,做得更完善,更坚固。”
赵刚的脸上,露出了由衷的笑容。
他站起身,用力握住陈岩的手:“欢迎之至!陈岩同志,我们正需要你这样的理论专家,来帮我们把实践经验,上升到理论高度!”
成才一直没说话。
他只是拿起陈岩那本笔记,翻了翻,然后又放回桌上。
“很好。”
他点了点头,看向陈岩,“既然要留下,那就从最基础的工作开始吧。”
他从桌上另一堆文件里,抽出一份递过去。
“这是兵工厂和各合作社上个季度的物资消耗与产出报表。数据很乱,统计口径也不统一。”
“给你三天时间,建立一个标准化的核算模型,我要看到最真实的投入产出比。”
陈岩的表情凝固了。
他以为会有一场关于理论的深入探讨,或者一个隆重的欢迎仪式。
结果,上来就是一份具体的、繁琐得能把人逼疯的案头工作。
他看着成才那张年轻却不容置疑的脸,忽然笑了。
他伸出双手,接过那叠混杂着油墨与硝烟味的报表,纸张粗糙而真实。
“保证完成任务。”
门外,李云龙的大嗓门由远及近。
“老赵!老赵!听说那个秀才开窍了?”
“哈哈哈!老子就知道,到了咱们这儿,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就算是铁嘴钢牙,也得让现实给他好好上一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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