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6章

下山那日，鬼谷的雾浓得化不开。

王寅背着一卷破旧行囊，站在山门石阶上剧烈地咳嗽，每一声都像要把五脏六腑震碎。

韩非站在他身旁，眉宇间是少见的忧虑。

“真要走？”韩非问，声音比平日里柔和许多。

王寅点点头，抹去嘴角血丝：“师父说得对，山下有我的路。”

“可你的身体……”韩非欲言又止。

“死不了。”王寅勉强笑笑，“倒是你，回韩国当太子，小心别被人毒死了。”

韩非也笑了，那笑容转瞬即逝：“我会记得你的话。”

他们都没有提三日前那个雨夜，王寅偷偷潜入藏书洞，一夜之间翻遍三部天书——《阴符经》《天演论》《素书》。

等师父发现时，王寅已倒在书堆中，七窍流血，从此落下了这咳血咳嗽的毛病。

“保重。”韩非最终只说道。

“师兄，你也是。”王寅转身，一步一步踏入浓雾。

他的咳嗽声在山道上回荡，渐渐远去。

两年前的鬼谷，春天来得特别早。

桃花开遍山野时，韩非和王寅一同拜入鬼谷门下。

韩非是韩国太子，锦衣华服，举止从容。

王寅是农家子弟，粗布麻衣，双手结茧。

第一堂课，师父让他们各自讲述为何要学屠龙术。

韩非起身，侃侃而谈：“天下纷争，列国争雄，韩国势弱，需以法术势强兵富国，此为大龙当屠。”

师父点头，转向王寅。

王寅挠头半晌，憋出一句：“俺村里年年闹旱，县官加税，俺想学点本事，让乡亲们好过点。”

韩非窃笑，却若有所思地看了王寅一眼。

师父不置可否，只道：“龙有大小，心有大义，便是屠龙。”

王寅似懂非懂，韩非却已明白其中深意。

最初的几个月，王寅学得很吃力。

鬼谷之学博大精深，纵横捭阖、阴阳权谋，对农家子弟而言如同天书。

韩非则一点即通，常常代师授课，讲解精妙，令王寅钦佩。

一日午后，王寅在山溪边苦读《反应篇》，字字认识，却不明其义，急得满头大汗。

“读错了。”韩非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后，“反应之术，非为诡辩，乃为明心。你如此焦躁，怎能领悟？”

王寅垂头：“俺笨。”

“非也。”韩非在他身旁坐下，“你只是太过急切。学问如烹小鲜，不可急躁。”

那日，韩非耐心讲解了整篇，直到日落西山。

王寅终于开窍，对师兄感激不尽。

“为何帮我？”王寅问。

韩非望着远山：“师父曾说，真正的屠龙术不在书简，而在人心。你心中有他人，此心可贵。”

山上的时光漫长而短暂，师父突然命韩非跟王寅下山游历。

两人的第一站，是魏国边境的小镇。

时值饥荒，饿殍遍野。

王寅见状，将随身干粮全部分给饥民，自己饿了两天。

韩非则默默观察市井，记录物价、民情。

夜里，两人在破庙歇脚。

“你这样做，救不了所有人。”韩非嚼着干粮说道。

“师兄，我觉得能救一个是一个。”王寅有气无力地回应。

韩非从行囊中取出半块饼递给他：“治国如治疾，须对症下药。你今日救十人，明日百人挨饿，何解？”

王寅接过饼，大口吃着，含糊道：“那你说咋办？”

“需变法度，均田地，轻赋税，开仓赈灾，同时整肃吏治，防止贪腐。”韩非眼中闪烁光芒，“此为根本之道。”

王寅听呆了：“这么多事，从哪开始？”

“从了解开始。”韩非展开竹简，“我已记下此地粮价、人口、田亩情况，回山后拟策论，或许能为师父提供参考。”

王寅看着韩非认真的侧脸，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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