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三章 胡杨布里的1963
我指尖在胡杨布上滑过,那粗砺的纹理像极了老树皮,带着一股子历经风霜后的厚重感。
就在布角,我摸到了一块硬邦邦的东西。
那是一枚只有指甲盖大小、磨得发亮的铜簧片。
我把它从针线缝隙里轻轻捻出来,对着昏暗的灯光一照,看清了上面的钢印:1963。
我的脑子“嗡”地一声,像是有一根尘封已久的发条被猛然拨动了。
这玩意儿我太熟悉了。
1963年,那是我刚穿到红星机械厂、还在废料堆里当学徒工的第一个月。
那时候肚子里没油水,眼光倒是毒辣,我从那堆被称为“苏援废渣”的烂铁里,像拣金子一样淘出了第一批残破的苏联簧片。
我记得很清楚,这批簧片是特种铍青铜材质,那是当年造精密继电器的核心零件。
那时候苏联专家刚撤走,带走了图纸,也带走了备份件。
有一回,车间里的那个大喇叭坏了,那是厂里唯一的音源,全厂两千多号人,开工、吃饭、下班全靠那一声哨音。
尤其是二车间那几个因伤致残的聋哑工友,他们听不见声音,全靠看喇叭口上系着的那根红绸子。
绸子不动,他们就不知道什么时候该停手。
那天,我看见老罗猫着腰,在那台锈得掉漆的广播机前捯饬了一宿。
他没用厂里仓库发放的国产替件,而是找我讨了几枚我从废料堆里扒拉出来的1963年产苏联残片。
他当时嘴里叼着个没点火的烟袋锅,手稳得像台精密液压机,在那儿叮叮当当地敲。
最后,那喇叭里的声音不仅回来了,甚至比以前还亮。
更神的是,老罗在喇叭下面加了个极其灵敏的物理振动器,只要有声音,那一根细麻线就能带动一块小木板疯狂跳动。
老罗那时候对我说:“小林子,这就是‘通气儿’。人通了气,能活;机器通了气,就能跳舞。”
我想到这,心跳莫名快了几分。
我猛地转身,在那个堆满杂物的木架子底层一顿狂翻。
尘土扑面而来,呛得我连打了几个喷嚏。
终于,我在最里头翻出了那本厚厚的、封皮已经开裂的1963年工作日志。
我急匆匆地翻开那泛黄的纸页,一股子陈年霉味伴随着那段燃烧的岁月扑面而来。
翻到十月份那页,我终于找到了。
那是用炭笔写的一段记录,字迹潦草到了极点:“温控继电器缺货,备件断绝。试用胡杨树脂混生漆,包裹浸油麻线替代反馈阻抗……失败一次……失败三次。”
看到这,我屏住了呼吸。
在那段记录的最下方,有几行字迹明显更粗、更狂放,那是老罗的笔迹,像是用炭条狠狠戳在纸上写的:
“第四次成功。小林子,记住,图纸是死的,它只管告诉你这东西叫什么;但手是活的,它能告诉你这东西想干什么。别光信图纸,得信你的手。”
我摸着那行字,仿佛隔着二十多年的时空,摸到了老罗那双满是老茧的、粗糙得像砂纸一样的手。
这就是我们要找的“火种”。
“秀云姐,老罗,过来。”我声音略显沙哑,却透着股子不容置疑的兴奋。
我一把扯过那块教学板,把它翻转过来,背面对着他们。
我拿起那块绣着霜花的胡杨布,啪的一声,利落地用按钉把它死死钉在背板的中心,就在那个“霜花触发机制”的正上方。
“光有霜花不够,那是看出来的‘相’。咱们得给它接上‘筋’。”
我指着胡杨布上那枚1963年的簧片,又指了指老罗手里的那截麻线:“咱们把当年的‘土法’复现出来。既然那时候能用它造出温控继电器,现在咱们就能用它把这帮学徒工的手感给‘焊’死在脑子里。”
陈秀云走上前,她那只残疾的左手有些局促地缩在袖口里,但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却死死盯着那块布。
“怎么做?”她问。
“你闭上眼。”我拉过她的手,放在布面的纹理上,“别用眼看,用你的肌肉记忆告诉我,当年在那堆废料里,你调试接地回路的时候,手指头是什么感觉?”
陈秀云犹豫了一下,缓缓闭上了眼睛。
当她的指尖触碰到那枚簧片和粗糙布面的瞬间,她的眉头微微颤动了一下。
“是……是冷的。”她轻声呓语,仿佛陷入了某种幻境,“但这种冷里透着一股子韧劲儿。簧片跳动的时候,像是心跳,一下一下地撞着指甲盖。三短一长……那是信号在衰减。当那个麻线被油浸透了,阻力就会变大,手指头得使两分劲儿才能按下去……”
一旁的老罗没说话,但他那只残缺的右手已经不自觉地抬了起来,在空气中极其有节奏地比划着。
那节奏快得带起了微弱的风声,那是信号衰减的频率,是当年在那绝境中,老兵们用命和体温试出来的节拍。
这一刻,在这个破旧的车间里,现代逻辑、残疾人的敏锐触觉和老工匠的肌肉记忆,跨越了二十载的光阴,严丝合缝地扣在了一起。
我看着他们,感觉浑身的汗毛都立起来了。
这哪是简单的维修教学?
这简直是一场跨越时空的招魂仪式。
我迅速抓起笔,把陈秀云报出的触感参数、老罗比划出的动作频率,一个个转化成我脑子里的物理公式。
“胡杨布吸湿,阻值随环境湿度线性变化,这个‘变量’就是天然的校准器……”
“簧片弹性疲劳度补偿,三短一长的触感反馈,刚好对应苏制电台的偏频阈值……”
我疯狂地在纸上写着,笔尖和纸面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那荒芜的技术荒原上,开辟出一条满是泥泞却能走通的小路。
这一夜,我没有合眼。
那一沓厚厚的油纸,被我一点点填满。
我把它命名为《苏援设备本土化适配手册》。
在扉页的留白处,我没有写那些高深莫测的技术概论,而是用钢笔细细地画下了一枚六边形的霜花。
在霜花下面,我重重地标注了一行字:“此非技术参数,乃手感之刻度。”
真正的强国之路,不是单纯靠几张图纸堆出来的,而是靠这种代代相传、刻进骨子里的生存直觉。
第二天清晨,第一缕阳光穿过满是油垢的窗玻璃,洒在教学板上时,我还没来得及合眼,就被一阵嘈杂的脚步声惊醒了。
我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发现那群平时刺头得不行的学徒工们,已经围在了教学板前。
他们没像昨天那样傻站着,也没对着板子哈气。
我惊讶地发现,那帮小子竟然排着队,一个接一个地走到教学板前,神情肃穆得像是要在烈士墓前献花。
他们手里竟然都攥着一块破破烂烂的胡杨布——有的是从棉袄夹层里扯出来的,有的是从抹布堆里翻出来的。
他们正小心翼翼地用布面擦拭着板子,试图通过那种摩擦力来感应什么。
“哎,你们干啥呢?练功呢?”我沙哑着嗓子问了一句。
一个年纪最小的学徒,约莫才十七八岁,长得瘦巴伶仃的,这会儿正入神地摸着那块布。
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竟然闪着一种让我心惊的光芒。
“林总师,罗师傅昨晚跟俺们说了。”他压低声音,那语气像是守护着什么了不得的秘密,“他说这布,是当年他在西伯利亚修坦克的时候,从冻土里刨出来的命根子。说这布上有老前辈的‘魂儿’,只要摸熟了,这手就能跟机器通灵。”
我心里猛地咯噔一下。
西伯利亚?
我下意识地看向角落里的老罗。
他依旧蹲在那儿抽着旱烟,烟雾缭绕中,那张脸像是一尊沉默的铁塔。
老罗从来没跟我提过他去过西伯利亚,更没提过什么坦克。
我的视角转向那个立在废料堆旁、刻着“传给春天”四个字的铁盒。
铁盒上的残雪已经化了,露出斑驳的锈迹,在朝阳下透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和苍凉。
我突然意识到,这个平时沉默寡言、甚至有点窝囊的老电气班班长,他那双能听见机器喘气的手,究竟在那个技术断代的黑暗年代里,触碰过什么样惊天动地的秘密?
我摩挲着怀里那本1963年的工作日志,指尖在那行“别信图纸,信手”的字迹上反复流连。
一股前所未有的好奇和不安在我胸腔里炸开。
我得知道那铁盒里到底装了什么。
我站起身,拍掉身上的灰尘,故意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走到老罗跟前。
“老罗,抽着呢?”我从兜里掏出一支好烟,递了过去。
老罗撩起眼皮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深邃得像是一口照不进光的古井。
他没接烟,只是盯着我手里那本日志,半晌,才吐出一口浓浓的烟圈。
“小林子,知道太多的事儿,对手感不好。”他声音枯哑,像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我笑了笑,把烟硬塞进他手里,目光却死死锁在他脚边那个铁盒子上。
“我这人手感天生就差,全靠脑子补。老罗,既然要‘传给春天’,那也得先过了我这个‘冬天’吧?”
老罗拿烟的手微微一僵。
清晨的厂区广播里,那首熟悉的《工人阶级硬骨头》响了起来,激昂的旋律在空旷的车间里回荡,震得窗户纸簌簌作响。
在这震耳欲聋的乐声中,我看着那个锈迹斑斑的铁盒,心底里那个疯狂的念头已经无法遏制。
那里面的东西,绝对不是几张废图纸那么简单。
(https://www.lewenwuwx.cc/5515/5515488/11110800.html)
1秒记住乐文小说网:www.lewenwuwx.cc。手机版阅读网址:m.lewenwuwx.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