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六章 三线来的冻疮手
我手里的铅笔尖在“信号衰减”这四个字上停了半晌,最后狠狠地画了个叉。
给大山里连电灯泡都没见过几回的徒工讲阻抗匹配和电磁损耗?
这跟对牛弹琴唯一的区别是,牛可能还会甩甩尾巴,而那帮孩子只会用看神仙的眼神看着你,然后转身在关键电路上焊出一个硕大的锡疙瘩。
我把笔扔在桌上,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
窗外的雪光透进来,照在那张“两周内拿出全国推广方案”的纸条上,白得扎眼。
我想起周卫国那只左手。
那虎口上的僵硬不像是子弹咬的,倒像是三线建设初期那种生生冻出来的神经萎缩。
在大西南那种阴冷潮湿的隧道里,人的手只要稍微离开热源,就会跟冰冷的机械零件粘在一起,一撕就是一层皮。
那就是“火种”要播下去的地方,一个没有精密仪表,只有老茧、冻疮和蛮力的地方。
次日清晨。
我正蹲在食堂门口就着咸菜啃窝头,一阵粗犷的引擎轰鸣声硬生生撕开了黎明的雾气。
一辆解放牌卡车像头横冲直撞的铁犀牛,直接怼到了车间大门口。
周卫国从副驾驶跳下来,一脸的霜气。
他没看我,只是朝后车斗歪了歪头。
五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破棉袄、缩手缩脚的青年跳了下来。
他们脸颊上带着高原特有的红晕,领头的那个,双手插在袖筒里,看人的眼神藏着股子倔劲儿,也藏着股子绝望。
“西南112厂的。去年因为继电器判故失误,炸了整条炮弹装配线,死了两个八级工。”周卫国把一封皱巴巴的介绍信拍在我胸口,嗓子哑得像吞了炭,“林总师,听说你们这儿能‘看霜修机’,我把人带过来了。能教,他们就是下一批种子;不能教,他们回去就得去农场挑大粪。”
领头的青年跨前半步,伸出一只手。
那手看得我眼皮狂跳——十个指尖有八个是烂的,结了厚厚的紫红色血痂,跟裂开的松树皮没区别。
“林总师,我是赵长龙。”他声音抖得厉害,却死死盯着我,“我们要学的不是戏法,是活命的本事。”
我没接他的话,也没去握那只残缺的手,只是转身走向废料场。
“跟我来。”
我在那一堆堆锈迹斑斑的“钢铁垃圾”里翻找,最后踢开一堆废铝屑,拽出了半截报废的苏制温控器外壳。
这玩意儿的传感膜片已经失效了,在专家眼里就是块废铁。
“你,手伸出来。”我指着赵长龙。
他愣了一下,照做。
我从兜里掏出一块备好的胡杨布,快速而熟练地缠在他那只布满冻疮的手背上,动作粗鲁得让他疼得倒吸凉气。
“按上去。”我指着那个温控器冰冷的金属表面。
周围的学徒工都围了过来,老罗也拎着旱烟袋,默默地站在不远处。
十秒钟,空气仿佛凝固了。
赵长龙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汗水顺着额头流进眼窝。
随着他体温的传导,胡杨布表面的水汽开始迅速凝结。
在那块布的纤维纹路里,几道霜花竟然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放射状,像是某种濒死挣扎的触手,又像是正在崩裂的瓷器纹。
“看见这裂纹了吗?”我冷冷地看着他,“如果这是你们厂的继电器,在霜花呈放射状裂开的那一秒,内部电流就已经过载了。这就是你们说的那个炸掉的‘判故’。”
赵长龙死死盯着那些霜花,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这……这怎么可能?厂里的仪表明明显示正常!”
“仪表会骗人,但你的身体和物理规律不会。”我一把扯下他手上的布,“你们要学的不是修机器,是‘读人’。把你们的痛觉,变成机器的刻度。”
老罗这时候走了过来,他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摸出那个铁盒子。
他蹲下身,从地上抓起一把东北特有的黑黄泥,利索地掺进一小撮西伯利亚的冻土。
他那双像老树根一样的手在泥水里搅动,动作稳得像是在雕刻艺术品。
没一会儿,几颗拇指大小的“泥丸”排在了地上。
“含在舌头下面。”老罗敲了敲赵长龙的额头,声音沙哑,“这泥丸子能替你记着温度。啥时候你觉得舌根子发麻,对应的就是这麻线上两磅的拉力。拉力够了,电路就通了。”
赵长龙半信半疑地捡起泥丸塞进嘴里。
那一瞬间,他的表情极其精彩——先是极度的寒冷,紧接着是一种奇异的、能够感知入微的敏感。
他机械地伸手拉动旁边的模拟簧片,嘴里嘟囔着:“两磅……两磅……通了!”
他突然一屁股坐在地上,声音带了哭腔:“这……这比厂长画的那一百多页故障树好懂多了……要是早知道这个,老副师傅他……”
他没说下去,用那只烂手死死捂住了脸。
傍晚时分,周卫国那辆解放车拉着物资回了招待所。
我帮着老罗整理剩下的“教学用具”,在一叠凌乱的登记表里,突然翻出了一卷用牛皮纸封着的、没有任何编号的报告。
封面上赫然写着:1958年西南某厂事故分析。
我心里一突,下意识地翻开第一页。
在那行“建议推广手感判温法”的落款处,一个苍劲有力、却被红笔横七竖八划掉的名字映入眼帘。
是老罗。
那是当年的他。
我猛地抬头,看向正蹲在黑暗里教徒工怎么搓泥丸的老罗。
他的背影在寒风中显得佝偻而孤寂。
原来,这“春天”要去的地方,早在几年前就有人想去埋种子了。
只是那时候的种子,被名为“唯心主义”的寒流给生生冻死了。
我合上报告,手心里全是冷汗。
角落里,赵长龙还在那儿死磕。
他那只残缺的手在感应板上机械地摩挲,一遍,两遍……他的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急躁。
这孩子的天赋,似乎比我想象中要差那么一点,更糟糕的是,他的手伤得太重,神经反馈已经开始迟钝了。
我看着他额角暴起的青筋,心里隐约升起一丝不安。
这种传承,有时候不仅要命,还要运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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