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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三章 哨音里的图纸密码


迎面而来的白毛风像几百把小刀子,顺着脖领子往里钻。

我顾不上这些,盯着这尊“冷血冰雕”:“那块布,你给我的那块绣着‘马兰’的绿布,我好像压在工作台底下了。”

周卫国的眼神缩了一下,到了嘴边的脏话被硬生生咽了回去。

那个地名对他来说是圣地,是能让他这种杀人不眨眼的汉子瞬间闭嘴的咒语。

“快点,我只给你十分钟。”他转过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没废话,拔腿往回冲。

五百米的雪坡,我跑出了参加奥运会的劲头。

肺里火烧火燎的,每喘一口气都像在吞碎玻璃。

回到112厂废料处理组的车间时,那帮孩子已经散了,只有老罗一个人还蹲在火炉边,沉默地往里头填着带着机油味的废木料。

“林总,怎么回来了?”他没抬头,声音沙哑。

“落了点东西。”我径直走到工具柜前,没去翻什么布,而是把手伸向了最底层那把生了红锈的三角锉。

这把锉刀是小赵的。

平时这小子对它比对亲爹还亲,收工时总是擦得锃亮。

我一把抓起锉刀,指尖迅速在刀柄的铜箍内侧摩挲。

在那圈被手汗浸润得发黑的金属面上,我摸到了几个极细微的凸起。

那是用焊锡点出来的,如果不仔细摸,只会觉得是工艺粗糙。

但在我眼里,这些圆点和长杠在脑海里迅速连成了线。

“继电器阻值偏高,疑混入民品。”

我手心猛地一紧,冷汗瞬间湿了后背。

这是莫尔斯码。

有人在借着我搞“火种教具”的机会,往这批保命的军用物资里掺沙子。

而且,这种手段极其隐晦,他们不破坏结构,只是把高精度的军标元件换成了民用次品。

在平时,这种误差顶多让设备发热,但在西南那种高海拔、强磁干扰的环境下,这几微欧的阻值偏差,就是炸弹的引信。

“林总,那把锉刀该磨了。”老罗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我身后。

他那张像老树皮一样的脸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忽明忽暗,手里竟然还攥着半截麻绳。

我盯着那截绳子,呼吸屏住了。

绳子上有三个活结,两个死结,中间还绕了一圈奇怪的麻线。

这种打法,跟我昨晚在老罗那张1969年勘测图上看到的“海拔张力标记”一模一样。

在那张图里,这种结代表“崩断的风险”。

我懂了。

老罗知道有人在搞鬼。

但他不相信厂里的保卫科,不相信那些满嘴口号的文书流程,甚至可能连周卫国都不完全信任。

在这个特殊的年头,哪怕是一个标点符号写错了,都能变成杀人的钢刀。

他只能用这种最原始、最沉默、也最安全的方式,给我这个“能听懂霜花的人”预警。

“这活儿,不能留纸面上。”老罗把麻绳递给我,眼神深邃得像一口枯井,“纸会着火,也会变色。只有刻在脑子里,嚼进肚子里,才是咱们自己的。”

我接过麻绳,触感粗粝,带着一股子经年累月的尿素和油脂味。

这一刻,我心里的那点“现代人”的傲慢被击碎得粉碎。

我自以为凭借超前的知识能救世,却忘了在此时此刻的逻辑里,生存和传承从来不是靠公式,而是靠这些老鬼用命换来的暗号。

“老罗,帮我叫一下小赵他们。就在后山的雪地上,我有最后一件东西要交代。”

十分钟后。

小赵、陈秀云还有另外两个新徒工站在雪地里,面面相觑。

北风呼啸,把他们的工作服吹得猎猎作响。

我没废话,直接用脚在积雪上画出了一个巨大的圆圈。

“看好了,这是主减速器的太阳轮。”我一边走,一边在圆圈中心点了一下,“小赵,你站这儿。陈秀云,你站在三点钟方向,那是行星架。剩下两个,站到齿圈边缘。”

他们虽然一脸懵,但执行力极强,瞬间就位。

“现在,听我的口令。”我掏出那枚硝土哨,叼在嘴里,“不用眼睛看,只听哨音。我吹一段《东方红》,你们就按照刚才那首曲子的节拍走步。每一步的距离,必须是你身高的一半再加三指宽。停顿的时候,重心要压在后脚跟。”

这是一场极其硬核的“工业舞蹈”。

我要测试的是他们的节奏感——或者说,是他们对机械逻辑的本能反应。

哨音响起。

悠扬的旋律在雪原上回荡,但在这种极寒的背景下,却透着股子金戈铁马的肃杀。

小赵走得最稳。

每当我的哨音出现那个特定的、模拟R-105频段的微颤时,他的步距就会精准地缩短半寸,那是为了抵消虚拟的“传动误差”。

陈秀云因为左手残疾,重心有些晃,但她竟然学会了用呼吸来稳住节奏。

我看着他们在雪地上踩出的那一串串脚印。

如果从高空俯瞰,这几组脚印的重叠和交错,竟然完美复现了高精密齿轮啮合时的位移曲线。

这不是教出来的,这是练出来的。

这帮孩子,确实在用某种我不完全理解的方式,把频率转化为肌肉记忆。

“够了。”我停下哨子,雪地上已经留下一副壮丽的“人肉齿轮图”。

我从怀里掏出那份昨晚熬通宵写出来的《火种地域适配速查表》。

周卫国在等这东西,全国十七个工厂在等这东西,那个搞小动作的“影子”肯定也在盯着这东西。

我当着四个徒弟的面,擦燃一根火柴。

火苗在寒风中剧烈摇晃,最终还是舔上了那张油腻腻的纸。

“林总!”小赵惊叫一声,想冲过来抢。

我一把推开他,看着那张凝聚了我现代心血的手稿迅速卷曲、碳化,最后变成一团灰黑色的蝴蝶,被北风卷得无影无踪。

“记住了吗?”我盯着他们。

“记……记不住,太复杂了。”陈秀云急得眼眶发红。

我没说话,而是转过身,从炉子底下掏出一罐事先准备好的胡杨汁,那是黏糊糊、带着微酸气味的树胶。

我把刚才那团手稿的炭灰倒进去,用木棍疯狂搅拌。

随后,我走到营房那面被冻得发白的土墙前,手指蘸着这种黑糊糊的液体,开始疯狂涂抹。

我画的不是数字,也不是文字。

而是一条条扭曲的、像蚯蚓一样的等高线。

有的地方黑得发亮,那是“西南湿重”;有的地方干得起皮,那是“西北干涩”。

老罗悄无声息地走了过来,他看着这面墙,喉结剧烈蠕动了一下。

他蹲下身,伸出那双满是冻疮的手,小心翼翼地从墙上抠下一块还没完全干透的灰层。

他没看,而是直接塞进了嘴里。

他闭上眼,像是在品味什么陈年佳酿,眉头一会儿紧锁,一会儿舒展。

“西北的,嗓子眼儿干,得加硝。”他吐出一口黑色的唾沫,眼神亮得吓人,“西南的,舌根回甘,那是胡杨汁里的糖分被湿气顶出来了,得用麂皮裹死。林总,你这画……是活的。”

我拍掉手上的黑灰,看着这面在黎明中显得有些诡异的墙。

这是真正的传承。

在这个没有计算机、没有精密传感器的年代,数据是苍白的,只有舌头、指尖和耳朵记住的感官,才是永远偷不走、毁不掉的硬通货。

那个躲在暗处调包零件的人,能偷走图纸,能混淆阻值,但他偷不走老罗舌头上的味道,也偷不走小赵呼吸里的频率。

“林钧!你死在那儿了?”周卫国的怒吼声从坡下传来。

我最后看了一眼老罗,又看了一眼那四个已经看呆了的孩子。

“这面墙,什么时候掉皮了,什么时候这批‘火种’就成了。”我低声嘱咐,“剩下的,交给老天爷。”

回程的吉普车再次发动。

周卫国看着我空空如也的双手,又看了看我指甲缝里的黑灰,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布呢?”他冷冷地问。

“烧了。”我往椅背上一靠,闭上眼,“那块布太扎眼,我把它揉进泥里了。从现在起,我的脑子就是那块布。”

周卫国盯着我看了足足三十秒,最后冷哼一声,一脚踩下了油门。

吉普车像头负伤的野兽,咆哮着冲向了茫茫雪原。

我坐在后座,听着发动机传来的沉闷轰鸣。

那种节奏在普通人耳里只是噪音,但在我耳朵里,它正在不自觉地向Р-105的频率靠拢。

但接下来的路,可能比这雪原还要冷。

清单上排在第一位的,是云贵交界的703厂。

那里是三线建设的“最深处”,也是那个“大家伙”趴着的地方。

周卫国刚才说,那东西被苏联人炸了一半。

但我没告诉他,剩下的那一半,如果按照现在的环境湿度去强行启动,那不是在搞建设,那是在大山深处放烟花。

我摸了摸口袋里那枚开始变得冰凉的硝土哨,心里默默算着海拔。

2100米。

那是云贵高原的起跳点,也是我们这群“工业萨满”真正的祭坛。

吉普车的玻璃上开始结出一层薄薄的、诡异的冰花。

那花纹,既不像北方的爽利,也不像南方的纤细。

它在扭曲,在挣扎,像是在试图向我传递某种急促的、充满敌意的危险信号。

我猛地睁开眼,盯着那朵冰花。

那个方向,不是703厂。

周卫国,走错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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