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一章 实验室外的“第三只眼”
海风把我的思绪吹得像乱麻,又被我一根根强行理顺。
吉普车在坑洼的沿海公路上颠簸,车大灯刺破黑暗,像两把利剑。
但我脑子里回放的,全是刘大为被捕前后的每一个画面。
太顺了。
刘大为只是个负责后勤采购的副科长,他哪来的本事能像开了“全图挂”一样,精准避开保卫科那三班倒的流动哨?
要知道,自从上次泄密事件后,周卫国把巡逻路线改成了不规则的随机算法,连我都得看当天的排班表才能摸清规律。
除非,这只“眼睛”不在刘大为身上,而是一直盯着那个产生排班表的地方——或者,盯着那张表最终汇总的地方。
“停车。”
我冷不丁的一嗓子,把正在开车的警卫员吓了一跳,急刹车让所有人身体前倾。
“怎么了林工?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周卫国揉着撞在防滚架上的脑门,一脸懵。
“回厂里。不去保卫处,直接去我的实验室。”我解开领口的扣子,感觉那股压抑感让他有些喘不上气,“现在,马上。”
半小时后,红星机械厂,核心技术研发区。
凌晨三点,这里静得能听见老鼠磨牙的声音。
走廊里的声控灯早就坏了,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灯惨惨地亮着。
“林钧,你到底在找什么?”苏晚晴披着一件军大衣跟在我身后,冻得鼻尖发红,手里还提着我的工具箱。
“找鬼。”
我推开实验室厚重的隔音门,一股熟悉的机油味夹杂着臭氧味扑面而来。
“老周,关门。所有人不许开手电,把窗帘拉死。”
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
我摸黑走到角落的实验台,那里放着一台我刚为了测试火控系统响应速度而改装的频闪仪。
这玩意儿用的是充氙气的灯管,频率极高,能在瞬间把连续的动作切成定格画面。
“都别动,睁大眼睛看着。”
我深吸一口气,拧开了频闪仪的旋钮。
“滋——啪!啪!啪!啪!”
刺眼的白光以每秒十次的频率疯狂闪烁。
整个实验室像是变成了一部卡顿的老旧默片,所有的物体都在光影交错中显得狰狞扭曲。
这种高频闪烁下,人眼会对反光物体产生极其敏感的捕捉效应。
我的视线像雷达一样扫过每一个角落。
文件柜、示波器、绘图板……一切正常。
直到我的目光扫过天花板角落那个早已废弃的通风口。
那里本来应该是一片死黑的铁栅栏。
但在频闪灯的一次脉冲中,我捕捉到了一抹极其微弱的、带着紫色晕圈的反光。
那不是金属的反光,那是镀膜光学玻璃才有的幽光!
“抓到你了。”
我关掉频闪仪,实验室重新陷入黑暗,但我眼底那抹紫色的残影却挥之不去。
“大灯!那个通风口!”
灯光大亮。
周卫国二话不说,搬起两张桌子叠在一起,像只猴子一样窜了上去。
“小心点!那是老式的百叶栅栏,别把上面的灰抖下来,那是证据!”我在下面喊道。
随着几声螺丝松动的嘎吱声,那块满是油污的铁栅栏被卸了下来。
周卫国探进半个身子,随即发出一声惊呼:“我的个乖乖,这是个啥玩意儿?”
他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东西。
那根本不是什么摄像头,而是一个用黑色胶木做外壳,形状像个潜望镜一样的怪东西。
它没有电线,没有电源,只有一组精巧排列的三棱镜和透镜组。
“纯光学结构?”凑过来的老罗瞪大了眼睛,伸手想摸。
“别摸镜片!”我一把拍开他的手,接过这个装置,感觉手里沉甸甸的。
这设计简直绝了。
它就像一根贪婪的吸管,利用多次折射原理,把这间实验室里的影像,“吸”进那个通风口深处。
因为没有电子元件,不管是我们的无线电侦测车,还是刚才的红外扫描,对它都完全失效。
最绝的是它的镜头朝向——那是通过精密的角度计算,死死锁定了我的实验台桌面。
只要我在那里摊开任何图纸,这只“眼睛”就能看得一清二楚。
“这外壳涂料不对劲。”老罗用手指甲在那个黑色支架上抠了抠,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环氧树脂掺了铁氧体粉末……林工,这是吸波材料!这帮孙子是为了防雷达?”
“不,是为了防反光,也是为了防热成像。”
我冷着脸,从工具箱里翻出一个红色的激光水平仪。
“既然是光学的,那就一定有通路。光路是可逆的。”
我把水平仪架在那个装置原本的位置,调整角度,让红色的激光束射入那组棱镜的后端。
红色的光点在通风管道里折射两次,最后像一条笔直的红线,穿过了通风管道尽头的一处极其隐蔽的排气缝隙。
我和苏晚晴对视一眼,同时冲向窗户。
那道红光穿过了两层砖墙的缝隙,笔直地射向了厂区围墙外五十米处。
那里,孤零零地立着一根早已废弃的水泥电线杆。
“走!”
十分钟后,厂区外。
寒风呼啸,那根电线杆在夜色中像个佝偻的鬼影。
我穿着脚扣,几下就爬到了顶端。
红色的激光点,正正地打在顶端那个灰白色的陶瓷绝缘子上。
这根线杆早就断电了,线都被剪了,只剩下几个光秃秃的绝缘子。
但当我凑近那个被激光选中的绝缘子时,我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这哪里是陶瓷绝缘子?
这分明是一个用高强度工程塑料仿制的假货!
它的底部被人掏空了,里面塞着一团精密得让人头皮发麻的装置。
“接电。”我冲下面的老罗喊道。
我想都没想,直接从腰带上拔出万用表。
这装置并没有电池。
它的两根极细的导线,像寄生虫的触须一样,顺着横担钻进了旁边还在使用的一根路灯电缆的表皮里。
“利用路灯线供电?”下面的周卫国骂了一句,“这帮人真会省钱。”
“不只是省钱。”
我小心翼翼地拆下那个装置,捧在手心里,感觉到它还在微微发热。
“路灯只有晚上才亮。这说明他们的设备只在晚上工作。白天断电,怎么查都查不出来。而且晚上正是我们加班最凶的时候,也是防备最松懈的时候。”
我跳下电线杆,借着吉普车的大灯,把那个装置拆解开来。
在那个仿制绝缘子的肚子里,藏着一台只有火柴盒大小的微型照相机,后面连着一个自动卷片马达和一个微波发射模块。
“光学图像传输?”苏晚晴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着不可思议,“这技术……这是在搞直播?”
“不,带宽不够。”
我指着那个看起来有些笨重的胶卷暗盒,“它是先拍照,把图像记录在胶片上。然后利用某种显影技术或者通过微波扫描,把低分辨率的信号发出去。但这里面……”
我指了指那个还没卷完的胶卷,“这里面肯定有还没来得及发出去的东西。”
“我有办法。”
苏晚晴从我的工具箱里翻出一瓶早已备好的酸性显影液——那是我们在实验室用来快速冲洗示波器记录纸的土办法。
“没有暗房,只能盲操。”
她脱下那件厚重的军大衣,把那个胶卷暗盒和显影液瓶子一起裹在大衣里,两只手伸进袖筒,像变魔术一样在黑暗中操作。
两分钟,漫长得像过了两个世纪。
“好了。”
苏晚晴把湿漉漉的胶片抽出来,对着吉普车的车灯展开。
我们几个人瞬间把脑袋凑了过去。
第一张,模糊不清。
第二张,是实验室的一角,能看到我昨天喝剩的半杯茶。
第三张……
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滞了。
那不是我的实验台。
那是贴在我实验台侧面墙上的一张表。
那不是技术图纸,甚至不是任何机密参数。
那是保卫处刚下发的,下周全厂的《战备值班岗哨轮换表》。
而且,在那张表的照片上,有人用红色的马克笔(显然是后期在底片上标注或者在观察端标注的)画了一个触目惊心的红圈。
那个圈的位置,不是金库,不是弹药库,甚至也不是我的实验室。
那是厂区最北边,连接着那片荒山的“3号废料排放口”。
“他们不是要偷技术。”
我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往头顶涌,指尖因为愤怒和后怕而微微颤抖。
“这帮疯子,他们是要进来。”
我盯着那个被圈出来的3号口。
那个位置,是全厂防守最薄弱的地方,平时只有排污管道在流淌,而且因为地势险要,到了冬天,那里就是一片冰瀑。
但如果是专业的特种作战人员……
“老周!”我猛地转身,把那张湿漉漉的胶片拍在周卫国胸口,“那个3号口,现在的哨兵是谁?”
“没人!”周卫国脸色煞白,“那个口子冬天冻死了,根本没人走,我们就撤了固定哨,只有……”
“只有两个小时一趟的巡逻队。”我接上了他的话,“而根据这张表,今晚凌晨四点到四点半,那个区域是巡逻真空期。”
我看了一眼手表。
凌晨三点五十五分。
“还有五分钟。”
我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通知全厂拉警报已经来不及了。一旦响警报,他们就会缩回去,咱们就永远不知道这帮耗子到底藏在哪个洞里。”
我一把抓起车座上的那把56式冲锋枪,拉动枪栓,那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夜色中格外刺耳。
“老周,带上你的人,别开灯,别开车,给我摸过去。”
“苏晚晴,你回主控室,守着电话,等我信号。”
我深吸一口气,看向那片漆黑的北方荒山。
“我去那个排污口给他们开个‘欢迎会’。”
十分钟后。
红星厂北墙外,冰封的辽河支流。
这里是一片死寂的冰原。
凛冽的北风卷着雪粒,打在脸上像刀割一样疼。
我没有站在高处,而是像一只捕食的雪豹,整个人趴在那层厚厚的冰面上,把耳朵死死地贴在冰冷刺骨的冰层上。
冰面下,暗流涌动。
但我听的不是水声。
在这种极寒的天气里,冰层的传导性比空气好得多。
哪怕是几公里外,只要有人在冰面上行走,那种特有的、沉闷的震动声,就会顺着冰层传过来。
“咔……咔……”
极轻微的声音。
如果不仔细听,会以为是冰层热胀冷缩的自然开裂。
但这声音有节奏。
一下,两下。
那是特制的防滑冰爪,刺入冰面的声音。
而且不止一个人。
我慢慢抬起头,呼出的白气瞬间凝结在眉毛上。
借着雪地微弱的反光,我眯起眼睛。
远处的河道拐弯处,原本应该空无一物的冰面上,不知何时多出了几块白色的“凸起”。
它们在缓慢地移动,像是一群从地狱里爬出来的白色幽灵,正顺着风雪的掩护,一点点向着那个废弃的3号排污口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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