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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5章 立新元!


李琚缓缓站起身,并未去看楼下那跪伏如蚁的人群,也未去看身旁那具枯槁的“龙体”。

他的目光越过灯火辉煌的楼宇,投向宫城之外,那更加深邃广袤的、等待他去重整的破碎山河。

“众卿平身。”

良久,他才收回视线,缓缓开口,示意众人起身。

而随着他话音落下,所有的头颅也应声抬起。

紧接着,所有的目光都汇聚在他身上,敬畏、期待、恐惧、茫然,不一而足。

他转过身,面向众人,声音沉稳有力,如同金铁交鸣,敲打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陛下龙体违和,需静养。今日大宴,既为酬功,更为定国本。本王既蒙陛下重托,总摄军国,自当以社稷为重,以生民为念。”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郭子仪、李光弼、薛延等心腹大将。

又扫过杨钊、贺知章等文臣,也扫过那些面色复杂的宗室勋贵。

随即,再次开口道:“传本王王教!”

“其一。”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雷霆之势:“即日起,废‘天宝’年号,以明年为‘靖元’元年,昭告天下,大唐自此涤旧布新,再造乾坤。”

“靖元”二字一出,顿时如同在滚油中投入冷水,激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和更加炽热的眼神。

废年号,立新元,这是新朝气象最直接的宣告。

旧时代,连同它所有的昏聩与腐朽,在这一刻,终于被彻底扫进了历史的尘埃之中。

“其二!”

李琚不容众人喘息,继续道:“着令有司,即刻清查伪燕逆产、追缴赃贿,所得钱粮物资,半数用于抚恤阵亡将士遗孤,安顿流民,重建洛阳、长安等战乱之地,另一半,充作军资,整饬武备,震慑不臣。”

此言一出,尤其下层的将士校尉们,眼中顿时爆发出狂热的感激与忠诚。

殿下没忘记他们的血,没忘记战火中凋零的袍泽兄弟,这比任何空洞的封赏都更能收拢军心。

“其三!”李琚的目光变得锐利如刀,“着令游弋在外的李元忠,程千里,颜杲卿,张巡所部人马,即刻开赴河北,传檄各州,限叛军残部及拥兵自重的藩镇,一月之内,至元帅府请降归顺,逾期不至,或阳奉阴违者......”

他的声音骤然转冷,如同数九寒冰:“视为叛逆,大军踏平,鸡犬不留。”

“臣等领命,大唐万年!”

李据三条王教一出,广场上顿时再次响起了山呼万年的声音。

李据却是依旧未曾停下,而是看向杨钊,声音稍缓,却带着更深的期许,唤道:“杨卿!”

“臣在!”

杨钊立刻躬身。

李据淡淡道:“即日起,着你暂领吏部、户部、礼部事,会同各部九卿,三日内拟定章程。清丈田亩,检括隐户,整顿漕运,平抑物价。

另,着手筹备‘靖元恩科’,于明年秋日,广纳天下才俊,这千疮百孔的江山,需要能臣干吏来填,需要新鲜的血来活!”

“臣,领命,定当竭心尽力!”

杨钊肃然领命。他知道,这是殿下将内政治理的重担交给了他,更是开启文治的起点。

最后,李琚看向了一直沉默侍立在旁的忠王李亨,声音平和了些许,唤道:“三兄。”

“还请元帅......吩咐。”

李亨闻言,心头顿时猛地一跳,连忙出列,姿态放得极低,甚至连“琚弟”都不敢再叫。

“长安初定,宗室需为表率。”

李琚看着他,吩咐道:“即日起,着你暂领宗正寺,负责安抚宗亲,约束子弟,勿生事端。另.......父皇静养含光殿,三兄可多去探望,以尽孝道。”

“臣......臣弟遵命!”

李亨心头五味杂陈,既有被委以“宗正”的意外,更有“约束子弟”、“多去探望”背后那不言自明的警告与隔离意味。

他明白,这是让他管好宗室,同时也是将他放在一个“孝子”的位置上,远离真正的权力核心。

他除了低头领命,别无选择。

一连串命令,如同疾风骤雨,清晰、果断、不容置疑,瞬间勾勒出新朝的骨架与方向。

“众卿。”

李琚再次环视全场,声音带着一种定鼎乾坤的沉凝:“靖元之世,当有靖元之气象,望诸君戮力同心,共扶社稷,今日盛宴,尽兴。”

“谨遵王令,谢殿下恩典!”

这一次的山呼,比之前更加整齐,更加响亮,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敬畏与追随。

丝竹之声重新响起,却仿佛被注入了新的魂魄,少了几分靡靡,多了几分铿锵。

觥筹交错间,气氛微妙地转变着。

武将们挺直了腰杆,目光灼灼;文臣们则开始小心翼翼地互相交换眼神,琢磨着新政的契机与自己的位置;宗室勋贵们收敛了往日的骄矜,多了几分审时度势的谨慎。

李琚重新落座,端起玉杯,浅啜了一口温酒。

目光掠过楼下众生相,最后停留在身旁那张巨大的赤金龙椅上。

李隆基依旧瘫在那里,双目紧闭,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高力士跪在御座旁,用丝帕小心翼翼地擦拭着皇帝嘴角又溢出的一缕暗红血丝,老泪无声滑落。

方才那山呼“靖元”的声浪,似乎彻底抽空了他最后一丝生气。

李琚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快得让人无法捕捉,最终化为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高力士。”

沉默片刻,他看向高力士唤了一声。

高力士浑身一颤,挂着泪痕的老脸仓惶抬起:“老奴......老奴在!”

“父皇需静养,此地嘈杂,已不适合父皇继续再待下去。你即刻起驾,带回含光殿。”

李琚的指令简洁得不带一丝波澜,仿佛在吩咐一件寻常公务:“另外,再传本王令,让太医署所有当值太医,轮流入殿侍疾。没有本王手令,任何人不得擅入惊扰。”

“遵.......遵命!”

高力士如蒙大赦,慌忙指挥几个小黄门,小心翼翼地抬起那具裹在明黄龙袍里、气息奄奄的身躯,步履蹒跚地退下御台。

李琚目送他们消失在侧殿门后,这才重新将视线投向楼下。

方才因皇帝呕血而短暂凝滞的气氛,在他目光扫视下迅速重新“活”了过来。

丝竹声努力地拔高,推杯换盏的声响也刻意加大了几分,只是那刻意营造的热闹里,依旧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僵硬。

他不再言语,只是端坐。那身亲王常服在灯火下泛着内敛的光泽,却比冰冷的玄甲更具压迫感。

楼下的文武百官、宗室勋贵、功勋将校,无人再敢有半分懈怠,连咀嚼的动作都放得极轻,生怕那细微的声响会引来上首的注视。

盛宴,在一种心照不宣的紧绷中走向尾声。

当最后一道象征结束的宫廷礼乐奏响,李琚率先起身。

楼下黑压压的人群如同提线木偶,齐刷刷地跟着站起,动作划一得惊人。

“今日宴毕,诸卿辛苦。”

李琚的声音平淡地响起:“靖元新政,方始开端。望诸君各司其职,莫负圣恩,莫负天下。”

“臣等谨遵王教!恭送殿下!”

山呼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更加整齐,更加洪亮,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敬畏与顺从。

夜色渐深,兴庆宫的喧嚣终于散去。

李琚并未返回宫外的帅府,而是径直走向了紧邻宫城的原东宫。

这座原本归属于李瑛的宫殿,如今已被清理出来,作为“靖难元帅府”与“平章军国重事”衙署的临时所在。

书房内,烛火通明。

李琚卸下常服,只着中衣,站在巨大的疆域图前,目光扫过大唐全境。

“王胜。”

许久之后,他低声唤了一声王胜的名字。

王胜如同影子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侧,恭敬行礼道:“殿下?”

“派去西域接王妃和世子殿下的使者,有消息了吗?”

李琚一边问,一边将目光投向西域方向,那目光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人的温度。

王胜闻言,赶忙低声回禀:“回殿下,前日有快马来报,王妃的銮驾,已过沙州,正日夜兼程,预计二月底至三月初可抵长安。”

听见杨玉环等人的銮驾已经过了沙洲,李琚顿时微微颔首,不再言语。

王胜识趣的退下,书房内,便再次只剩下李琚一人。

他走到窗边,推开紧闭的雕花木窗。

顷刻间,一股凛冽的寒风瞬间涌入,吹得烛火摇曳不定。

窗外,长安城的万家灯火在雪夜中明灭,远处隐约传来巡夜士兵整齐的脚步声和甲叶碰撞的铿锵。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目光穿透沉沉夜色。

仿佛看到了沙洲官道上那艰难跋涉的车队,看到了杨玉环温柔而坚毅的面容,看到了一双儿女懵懂却明亮的眼睛。

“快了.......”

他低声自语,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冰冷的窗棂:“等你们到了,这盘棋......也该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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