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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7章 朕偏不如他的意!


“长安各门、宫城防务已无虞,降卒整编顺利,刺头都剔干净了。”

薛延跟在杨钊身后,语带不屑道:“就是有些酸腐朝官,私下议论殿下重用我等武夫,不尊圣人,有违礼法。”

杨钊冷笑一声:“跳梁小丑罢了,不必理会。眼下头等大事,还是殿下的新政与长安的安稳,若有宵小趁机动乱,无论何人,立斩不赦就是了!”

薛延点点头,见杨钊脚步不停,也不多言,两人选择在宫道岔路口分开。

杨钊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整理了一下袍袖,脸上重新挂起那副精明而从容的神情。

随即,朝着那座被严密看守的华丽囚笼,含光殿走去。

殿内隐约传来的哭嚎声,在他耳中,不过是旧时代落幕前最后的嘈杂。

他才不认为,圣人当真会寻死。

否则,当初安禄山打到潼关时,他就该第一个殉国了。

又岂能等到今日,还驾长安之后,在这里寻死觅活?

说到底,无非就是矫情!

他如是想着,快步入殿。

殿内,光线依旧昏暗,被高力士救下来的李隆基正裹着厚重的狐裘,蜷缩在宽大的龙榻一角,面色灰败,嘴唇干裂。

方才挣扎间碰翻的药碗碎片还散落在地毯上,褐色的药汁浸染开来,像一块丑陋的污渍。

高力士跪在榻边,老泪纵横,正用一方锦帕小心擦拭着李隆基方才争夺小银刀时在手腕留下的一道浅浅血痕。

“大家......大家何苦如此啊!”

高力士声音哽咽,带着无尽的悲凉:“身子骨要紧,万不可再......”

“滚开!”

李隆基猛地挥手,力道虽虚,却带着一股疯癫的狠厉。

他将高力士推开,怒视着他道:“朕......朕不要你这老奴假惺惺,朕要见李琚,让他来,让他来亲眼看朕死。看这大好河山,是如何被他这逆子、乱臣贼子亲手葬送!”

他胸膛剧烈起伏,眼中却燃烧着怨毒与不甘的火焰:“安禄山......是朕看走了眼,李琚......朕更是养虎为患,他早存不臣之心,在安西就......咳咳咳......练强军,等朕入彀。杨钊、郭子仪......皆是其党羽,皆该杀,杀杀杀!”

就在这时,殿门被轻轻推开,杨钊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殿外的寒风趁机灌入,吹得烛火一阵摇曳。

李隆基的谩骂戛然而止,浑浊的老眼死死盯住杨钊,那目光如同淬毒的匕首。

“臣杨钊,奉殿下之命,前来侍奉圣人。”

杨钊躬身行礼,姿态恭谨,声音却平静无波,仿佛没看见地上的狼藉和李隆基的失态。

他先是示意一名战战兢兢的小内侍进来收拾碎片和药渍,然后才稳步走到榻前数步开外站定。

“侍奉?哈......是来看着朕死,等着给朕收尸吧?”

李隆基嘶哑地冷笑,带着无尽的嘲讽和恨意:“李琚呢,他不敢来吗,怕朕的怨气冲了他这新朝新贵的运道?”

杨钊微微垂眸,摇头道:“圣人言重了,眼下,殿下正于东宫处置天下军政要务,无暇分身。

圣人乃万金之躯,当以龙体为重。殿下闻听圣人贵体欠安,寝食难安,特命臣等务必小心侍奉,不得有丝毫闪失。”

他着话语滴水不漏,却字字如冰锥,刺在李隆基心上。

这哪里是关心,分明是在告诉他,他活着比死了更重要,死了反而会让李琚的名声有亏。

“寝食难安?”

李隆基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半晌才喘着粗气,眼神阴鸷道:“我看,他是巴不得朕早死吧,朕偏不如他的意。

朕要活着......看着他......看他这靠兵戈夺来的江山,能坐得几时安稳。看他手下这些骄兵悍将,日后如何噬主。”

他死死盯着杨钊:“杨钊,你这数次背主求荣的小人,你也得意不了太久。”

“臣惶恐。臣只知尽忠职守,为大唐社稷,为天下苍生。”

杨钊面不改色,语气依旧平稳,他转向高力士:“高将军,圣人不思饮食,气血两亏,如此下去恐伤及根本。速去传太医令,用最好的参汤,务必劝圣人用些。若再有差池,”

他声音一沉,目光扫过殿门口肃立的玄甲亲卫:“殿下震怒,你我皆担待不起。”

高力士身体一抖,连忙应诺:“是,是!老奴这就去。”

说罢,他几乎是连滚爬爬地退了出去。

殿内只剩下李隆基和杨钊,以及门口如雕塑般的守卫。

死寂重新笼罩,只有李隆基粗重的喘息声。

杨钊不再言语,只是垂手肃立,如同一个没有感情的影子。

这份沉默的压迫感,比任何言语都更让李隆基窒息。

他明白,眼前这个人,和他背后的李琚,要的就是他这样人不人鬼不鬼地“活着”,成为一个彻底失去威胁的象征。

许久,李隆基眼中的疯狂和怨毒慢慢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更冰冷的算计。

他不再看杨钊,目光空洞地望着华丽的殿顶藻井,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狐裘的毛尖。

......

......

与此同时,东宫书房内,李琚并未如杨钊所言的“寝食难安”。

他正伏案批阅着一摞来自尚书省的奏报,朱笔快速圈点,神色专注,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却也透着一股掌控全局的沉稳。

户部关于逆产田亩分授事宜的条陈已初步拟定。

阵亡将士遗孤优先,余者分与关中、河东流离失所的百姓,确保春耕不误。

工部则详细呈报了洛阳城与长安东西两市,及周边被战火焚毁里坊的重建规划,预备开春后即以工代赈,招募流民。

恩科驿传保障的章程也已从礼部呈上,只待主考官人选定夺。

李琚放下朱笔,揉了揉眉心。

这时,王胜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低声道:“殿下,杨司马已去了含光殿。”

“嗯。”

李琚头也没抬,只淡淡应了一声,仿佛这结果早在他预料之中:“如何了?”

“高力士拦下了,圣人只是手腕上划了道浅口子。杨司马已传太医令,正在劝进参汤。”

王胜汇报得简洁明了。

李琚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似嘲似讽:“手腕?朕的父皇,如今连自裁都......这般无力了么。”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转冷,“告诉杨钊,本王只要他活着,体面地活着。再有下次,含光殿里的人,一个不留。”

“喏。”

王胜心中凛然,应声退下,这“体面”二字,分量何其之重。

不多时,杨钊也回到了东宫,向李琚详细禀报了含光殿的情形。

尤其强调了李隆基最后那番“要看李琚江山如何倾覆”的诅咒和阴冷算计的眼神。

李琚听完,只冷冷道:“困兽哀鸣罢了。他既还有心思想这些,那就说明他还不想死。盯紧即可。”

“是!”

杨钊领命,转身离去,而李据,也继续沉浸在忙碌之中。

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冬雪覆压长安,天宝十年的最后几日,也悄然滑过朱雀门斑驳的城墙。

整个大唐,都在肃杀与期盼中,无声迈向崭新的“靖元”纪元。

东宫灯火常明,李琚案头堆满各地呈报。

杨钊继续督令工部征募流民,以工代赈,清理东西市焦土,开春营建屋舍的夯基声已隐约可闻。

户部呈上的逆产清册,朱笔圈点之处,皆是抚恤遗孤、填补府库的急用。

恩科章程由杨钊与几位寒门出身的郎官反复推敲,“经义策论实务”三科取士的告示,墨迹淋漓地贴上了各坊市墙。

薛延巡城回报,道是城中宵小绝迹,唯有些许酸儒在酒肆里嘀咕“安西武人当道”。

但对于这样的声音,李琚却只摆摆手,目光掠过窗外纷扬的雪片。

随着年关将至,依照旧例,冬至大朝会的筹备也开始提上日程。

杨钊奏请,此次大朝不仅为辞旧迎新,更应彰靖元新政气象,以示万象更始。

李琚颔首,令其与礼部斟酌仪程,务求简朴庄重。

花萼相辉楼内外,已悄然挂起象征新岁的素绢灯笼。

含光殿内,死寂如冰。

李隆基枯坐暖阁,也不再闹着要寻死,终日摩挲一方未刻字的青玉。

唯有眼神浑浊深处,偶尔掠过一丝蛇信般的怨毒算计。

忠王李亨,则成了宗正寺最勤勉的宗亲。他日日进宫“侍疾”,在含光殿外恭敬行礼,又或伏案誊抄《孝经》呈递殿内示忠,姿态无可挑剔。

李琚听罢杨钊禀报,唇角只扯出一抹了然弧度。

岁末的钟鼓隐隐自大明宫方向传来。

长安坊间,因新政抚恤初显成效,加之年节临近,压抑了许久的市井终于透出些许活气。

东西市废墟旁临时搭起的粥棚热气腾腾,有孩童在清理出的空地上追逐嬉戏,虽衣衫褴褛,笑声却冲淡了几分冬日的萧索。

这新生的暖意,一丝也未流入含光殿那冰冷的牢笼,更未让东宫案牍劳形的主人有片刻松懈。

又是一年终,李琚终于搁下笔,起身走到窗边。

他推开雕花木棂,凛冽的寒气扑面而来。

目光越过覆雪的宫檐,凝望皇城方向。

脚下的帝国,正在他冷酷的意志下艰难重塑筋骨。

而眼前这盘未竟的棋局,每一颗落子,都牵动着靖元新朝尚未稳固的根基。

靖元元年的大幕,即将在雪后初晴的曙光里,沉重拉开。

他回身,炭盆噼啪作响,映亮案上堆积如山的文书。

新帝国的骨架,正由这无数繁琐的政令与铁腕,一寸寸夯入疮痕累累的大地。

而长安城的年节气息,也在无声的忙碌与明暗交织的角力中,蔓延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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