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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他对我打了个手势,示意警戒。然后,他用柴刀的刀背,极其轻微地、有节奏地叩击了三下木门——这是我们之前约定好的暗号。

叩击声在死寂的村庄里显得格外清晰。

屋内,没有任何回应。

斌子眉头紧锁,再次叩击了三下,稍微加重了一点力道。

依旧没有回应。

难道……掌柜的和泥鳅已经……

不详的预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住我们每个人的心脏。

斌子不再犹豫,后退半步,深吸一口气,猛地抬起脚,狠狠踹向木门!

“砰!”

本就并不结实的木门应声向内弹开,撞在墙上,发出巨响。尘土簌簌落下。

斌子如同猎豹般闪身而入,柴刀横在身前,警惕地扫视屋内。

我和老白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紧张地盯着黑洞洞的门口。

几秒钟后,斌子有些僵硬的声音从里面传来:“老白叔……霍娃子……你们……进来吧。”

他的声音里,没有发现敌人的紧张,也没有找到同伴的喜悦,反而透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怪异。

我和老白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不安。老白示意我留在原地,他先一步,搀扶着我,缓缓走进了木屋。

木屋内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草药味、血腥味,以及……一种淡淡的、仿佛什么东西烧焦后又混合了奇异香料的味道。

屋内的景象,让我们一时愣住了。

黄爷依旧躺在那张唯一的木板床上,身上盖着破旧的薄被,脸色依旧灰败,昏迷不醒。但床边,却多了一个人——

一个我们从未见过的、穿着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粗布道袍、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起、面容清矍、看起来约莫五十多岁的老道士。

老道士正盘膝坐在床边的地上,双目微阖,左手捏着一个古怪的指诀,右手掌心向下,虚悬在黄爷胸口上方约一寸处。他的手掌微微泛着一种极其微弱的、淡金色的、如同晨曦般柔和的光芒,那光芒似乎正透过薄被,缓缓渗入黄爷的身体。

而在老道士身旁,泥鳅靠墙坐着,他腿上那可怕的乌黑伤痕竟然已经消退到了膝盖以下,冰裂纹也淡得几乎看不见了,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眼神清明,看到我们进来,激动得想要站起来,却又因为虚弱和腿伤而趔趄了一下。

“斌子哥!白叔!霍娃子!你们回来了!”泥鳅的声音带着哭腔,又充满了惊喜,“三娘姐!三娘姐她……”

他的目光落在被老白和斌子抬进来的、担架上的三娘身上,声音戛然而止,脸上露出担忧。

那闭目施法的老道士,似乎也感应到了我们的到来。他缓缓睁开眼睛,收回了虚悬在黄爷胸口的手掌。手掌上那淡金色的光芒如同潮水般褪去。

他的眼睛很亮,眼神清澈而深邃,仿佛能洞穿人心,却又带着一种阅尽沧桑后的平和。他扫了我们一眼,目光在我包扎的胸口、斌子肩头的伤、老白腰间的血迹以及昏迷的三娘身上停留了片刻,轻轻叹了口气。

“无量天尊。”老道士开口,声音平和舒缓,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仿佛能抚平人心的焦躁,“诸位施主,历经劫难,能平安归来,实属不易。”

我们警惕地看着他,没有接话。这个突然出现在木屋里、显然身怀异术的老道士,是敌是友?他怎么会在这里?黄爷和泥鳅的伤,是他处理的?

老白上前一步,将我和三娘护在身后,沉声问道:“道长何人?为何在此?我东家(指黄爷)和这位小兄弟,是道长所救?”

老道士微微一笑,并不在意我们的戒备:“贫道玄尘,云游至此,察觉此地戾气冲天,邪祟滋生,更有‘非道’之力侵扰,故来查看。昨夜见黑瘴爆发,邪物横行,村人遭劫。寻至此屋,见这位老居士体内阴毒深种,命悬一线,这位小兄弟亦被寒毒蚀体,不忍见其殒命,故以微末之法,暂缓其势。”

他看了一眼黄爷,又看了一眼泥鳅,摇了摇头:“然此阴毒寒邪,根植于‘非道’之源,与寻常病痛不同。贫道修为浅薄,只能暂时压制,驱散些许,若要根除,需寻至阳至正之物,或……断其根源。”

他的话,证实了我们的猜测。他果然不是普通人,而且似乎对“黑瘴”、“非道之力”(很可能指“归墟”污染)有所了解。

“道长可知这‘非道之力’源头何在?那些黑衣人和他们口中的‘祭司’,又是什么来路?”我忍不住问道,胸口因为激动而又是一阵闷痛。

玄尘道长看向我,目光在我脸上和胸口停顿了一下,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色。“这位小施主……身上亦有‘门’之印记残留,且气血亏损,神魂受震,当静养为宜。”他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而是先关切了一句,然后才缓缓道,“此地方圆百里,地脉深处,有一古之裂隙,连接‘幽墟’(他似乎用‘幽墟’代指‘归墟’)。古时或有妄人,欲借其力,行逆天之事,然力有不逮,反遭侵蚀,仪式崩坏,裂隙不稳,污秽之力由此渗出,侵蚀地脉生灵,积年累月,遂成此绝域。”

他的描述,与黄爷碎片化的提示、以及我们的经历大致吻合。

“那些黑衣人,自称‘饕餮之口’的侍从,尊奉‘祭司’,其巢穴便在古裂隙附近,借污秽之力修行,行血祭之事,妄图稳固甚至扩大裂隙,窥探‘幽墟’之秘,获取非人之力。”玄尘道长继续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鄙夷和悲悯,“然其道已入邪魔,身心俱受污染,非人非鬼,实为可怜可悲亦可恨之物。”

饕餮之口!果然是那些黑衣人的组织!

“昨夜黑瘴爆发,村人异变,可是他们所为?”老白问。

玄尘道长点头:“然也。彼等似在进行某种血祭仪式的准备,需大量‘生魂’与‘血肉’为引。黑瘴爆发,一来可削弱抵抗,二来可催化生灵异变,为其提供‘材料’。贫道昨夜尽力阻挡,救下部分未完全异化的村民,藏于后山一隐秘洞穴,但……杯水车薪。”他脸上露出痛惜之色。

原来那些没有在村里看到的活人,是被道长救走了。这解释了为何村里只有被异化的“尸体”。

“道长,我们需带东家和同伴离开此地。”老白拱手道,“不知可有安全路径?我等伤重,恐难再经厮杀。”

玄尘道长沉吟片刻,目光扫过我们众人,最后落在我身上,又看了看昏迷的三娘,缓缓道:“离开此绝域,确有路径。但……”

他顿了顿,指向木屋窗外,西边更深处的群山:“欲离此地,需向西行,翻越‘鬼见愁’山脊,那里地气相对驳杂,污染稍轻,或有出路。然‘鬼见愁’山脊之下,必经‘石髓矿洞’。”

石髓矿洞?我们心中一动,哑巴泉边的石髓!

“矿洞之内,确有至阳石髓,或可助这位老居士和这位小兄弟驱散体内阴毒根本。”玄尘道长道,“然那矿洞,亦是当年古人开采石髓、试图炼制法器镇压裂隙之地,后因变故废弃,洞内结构复杂,且……残留有当年镇压失败时暴走的‘地火阴煞’与一些因石髓气息而变异的异虫,凶险异常。更要紧的是……”

他的神色变得严肃起来:“‘饕餮之口’的人,很可能也在打那矿洞的主意。石髓至阳,对他们身上的污秽之力有克制之效,他们欲得之,或为炼制对抗之物,或为……破坏可能存在的、残留的镇压法阵。”

前有狼,后有虎。离开需要经过危险的矿洞,而敌人也可能在那里。

“没有别的路了吗?”斌子皱眉问道。

玄尘道长摇头:“东、北两面,污染最重,已化为死地,生灵绝迹。南面虽看似有路,但实为当年仪式主坛所在,乃污秽源头核心,更是死路一条。唯有西面‘鬼见愁’一线,因地势奇特,污秽沉积相对较少,有一线生机。”

看来,石髓矿洞,是我们必须闯过的鬼门关。

“多谢道长指点。”老白再次拱手,郑重道谢,“不知道长……可否与我们同行?”若有这位身怀异术的道长相助,穿越矿洞的把握无疑会大很多。

玄尘道长却摇了摇头,看向窗外死寂的村庄和更远处阴云笼罩的群山,叹道:“贫道需留在此处,尽可能净化此地残存秽气,超度亡魂,防止其继续扩散,为祸更广。且……贫道感觉到,那‘裂隙’近日波动异常,‘饕餮之口’的‘祭司’恐有更大动作。贫道需在此牵制,为你们争取时间。”

他看向我们,眼神诚恳:“诸位施主,你们身负‘印记’与‘碎片’,已成彼等眼中必得之物。速速离去,方为上策。此去西行,险阻重重,但亦是唯一生路。切记,石髓虽好,莫要贪心,取得所需便速速离开。矿洞深处,万不可入,恐有当年遗留之大恐怖。”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两个小小的、用黄纸折成的三角形符箓,递给老白:“此乃‘清心辟秽符’,可暂时抵御污秽之气侵扰心神,亦可对低等秽物有些许驱散之效,效力有限,聊胜于无。贴在胸口即可。”

老白郑重接过符箓,分给我和斌子。符箓入手微温,带着淡淡的朱砂和草药香气,让人精神微微一振。

“另外,”玄尘道长又看向昏迷的三娘,眉头微蹙,“这位女施主体内‘碎片’之力,已被强行引动,虽暂时沉寂,但其与‘幽墟’之联系已深。寻常石髓,恐难以根除其隐患,甚至可能刺激‘碎片’再次活跃。你们需寻得矿洞中可能存在的、经历地火锤炼的‘石髓精粹’,或有一线希望稳住其状况。”

石髓精粹?听起来就更难得了。

“时间紧迫,你们收拾一下,即刻出发吧。”玄尘道长最后说道,“贫道会在此为你们布置一番,遮掩气息,希望能拖住追兵片刻。”

我们不再犹豫。老白和斌子迅速将昏迷的三娘在木床上安置好(与黄爷并排),开始收拾仅剩的一点物资:一点干粮(从木屋角落找到的、村民之前可能藏在这里的一点糙米和薯干)、装满哑巴泉水的水壶、黑衣人头目身上搜到的地图和那个打不开的黑盒子、以及我们的武器。

泥鳅挣扎着站起来,他的腿伤虽然被玄尘道长处理过,好了很多,但长途跋涉依然困难。他自己找了根结实的木棍当拐杖,表示自己能走。

我也尝试活动,胸口的固定让疼痛减轻了一些,但行动依然不便。

玄尘道长看着我们,忽然走到我面前,伸出右手食指,指尖凝聚起一点微不可见的淡金色光芒,轻轻点在我的眉心。

一股温润平和的暖流瞬间涌入我的脑海,仿佛疲惫和伤痛都被稍稍抚平了一些,昏沉的思绪也清晰了不少。“小施主神魂有损,此乃‘安神诀’,可助你保持清醒,抵御路途中心神侵蚀。但切记,莫要过度依赖自身意志对抗‘印记’共鸣,顺其自然,固守本心为宜。”

他又分别给斌子和老白简单处理了一下伤势,用真气(或许是)疏通了一下他们淤滞的气血,让两人的状态稍有恢复。

一切准备就绪。我们将黄爷和三娘重新固定在简易担架上(这次由斌子和状态稍好的泥鳅轮流抬三娘,老白和我负责黄爷的担架,实际上主要靠老白,我只能勉强搭手)。

临走前,我们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庇护我们短暂休整、又见证了生死离别的猎户木屋,看了一眼盘膝坐下、重新闭目、周身开始泛起淡淡金光、准备施法遮掩气息的玄尘道长。

“道长,大恩不言谢,后会有期!”老白深深一揖。

玄尘道长并未睁眼,只是微微颔首。

我们转过身,抬着担架,拄着拐杖,带着满身的伤痛和沉重的希望,推开木门,再次踏入那片被死亡和污染笼罩的山谷,朝着西边,那未知而险峻的“鬼见愁”山脊和其下的“石髓矿洞”,蹒跚而行。

身后,木屋的门缓缓关上。隐约间,仿佛有若有若无的诵经声,伴随着淡淡的金光,从木屋缝隙中渗出,如同黑暗中的一点微弱的灯塔,又如同为我们送行的、悲悯的叹息。

前路茫茫,生死未卜。

我们唯一的念头,就是向前,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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