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三月
一个月后，三月
三月，西京的春天一直没有正式来，甚至比隆冬时更冷，路上行人都埋着头走路，像在和什么隐形的屏障对抗。
但天气无论如何，都不影响天路的办公环境。
这里永远灯光极明亮，空调开到16度，这是一个没有四季的公司，外面再冷再热，大家都穿一样的衣服。
一周一次的高层联系会开了一半了，商家良正在说最近公司选合作品牌调研的结果。
“中式糕点，中式茶饮，这两个领域已经卷到接近饱和了，再多钱砸下去也就是在博概率，没必要，我们调研的结果是国内旅游市场会有大爆发，可以试试轻奢连锁民宿，这几年房地产市场极其惨淡，我们完全可以和国内一线的开发商合作，转售为租，房产资源这部分的成本可以做到比较低。”
其他人都聚精会神在听，徐行坐在长桌的一角，面前的笔记本出神。
今天许青苗没来公司，说是在线上参加，但电话打通之后全程她也没说过半句话。
往常许青苗开会不在，徐行说的话就相当于是许青苗说的，如果她在，徐行就不会轻易代替她发言，但今天两个人都没怎么出声。
商家良就直接问了：“许总，你觉得这个想法如何？试试轻奢民宿。”
许青苗没回答，屏幕设备显示她是在线的。
他看了一眼徐行，徐行浑然不觉，坐在她身边做会议记录的甜心轻轻推了她一下：“徐总。”
徐行回过神来：“怎么了。”
商家良说：“没事，想问问许总关于品牌选择的事，许总好像在忙。”
入职差不多一年了，许青苗仍然不怎么跟高管们直接沟通，什么事都会要求徐行在场。
商家良这句话的意思，也就是让徐行去和许青苗谈，赶紧得到批复好做事。
这么长时间磨合下来，他们对徐行的能力和风格已经有所了解，她当传声筒是靠得住的，不会真的只传声。
徐行点点头：“许总那边可能断线了，我晚点问问她再跟大家商量。”
商家良说好。
整个会开了两个多小时，徐行留到最后才走出会议室，内心犹豫着要不要给许青苗打个电话。
过年后到现在，许青苗没怎么上班，忙着筹备婚礼去了。
她倒是事无巨细都会跟徐行说——
先是找了西京最高级的几家婚庆公司，又从社交媒体上搜罗出一列百万粉丝以上的独立婚礼策划师，全部分头出方案。
八仙过海方案提交上来之后，又拿出做科研时认真负责的劲头，一家一家看过去，从场地到预算，餐饮安排到宾客管理，怎么考量的，比较喜欢怎么样的安排。
她说了几次让徐行去帮她做婚礼顾问，公司的事暂时不要管放一放，徐行听完之后不知道说什么好。
于公于私，于情于理，她都没法去当这个顾问，但说的时候最多说一半，真实的理由她只能埋在心里。
这会儿徐行回到自己办公室，呆坐了好一会儿才鼓起勇气看自己的日程，十分钟之后就是下一个会议了，要看看人力资源那边怎么安排今年的校招和管培生的事儿，她刚要起身，张略发了一条信息过来，问她本周日晚上有没有空，有空的聚个餐，没空他再作安排。
她答应下来，又问了一句：“需要我带什么吗？”
张略言简意赅：“不必。”
她们聊完，张略在天路的核心高管群里发了一条信息，也是叫大家去吃饭，寥寥几个字交代时间地点，根本没管谁有什么安排。
单独来问过徐行再通知其他人，这当然是格外尊重，也说明她在这个圈子里起码到现在为止仍然是个外人。
人们对外人始终是会客气一点的。
周日既然有安排，徐行周五的时候就特意下班下早了一些，想着带季繁出去吃个饭看看电影什么的，路上和季平安商量，季平安让她们娘俩去，自己一天做了三个种牙手术，拔了一个顽固的智齿，现在手都是抖的，要在家歇歇。
徐行听季平安描述过拔顽固牙的场景，活像杀人狂魔凶案现场，会用到很多吓人的工具包括凿子，钳子，甚至锤子，打了麻药的病人躺在椅子上也很像放弃了一切抵抗的受害者，大嘴张开一脸茫然。
任何人无论平常多么英明神武，此时都能沉浸式体验什么叫做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徐行说：“你歇着吧，我现在回来接宝宝。”
季平安说：“好好好。”
过了三分钟又打过来了：“你没买票吧。”
“还没，怎么了？”
“家里来了客人，你和繁繁可能去不了那么早看电影。”
徐行一愣：“客人？你家里人吗”
提前不通知直接就上门的，老实说多年以来都只有季平安家里的人，他们大家族亲热惯了，说来就来。
季平安说：“不是，是祖儿和高黎。”
“他们俩？分头来的吗？”
“一起来的哦。”
“怎么凑一块的？”
季平安表示不知道。
这就新鲜了。
徐行到家一看，果然何祖儿跟高黎端端正正并肩坐沙发上，肩膀挨着，都穿着白色短袖套头衫加黑色快干裤，白色运动鞋，何祖儿的头发剪短了，耳朵露出来，刘海微微有点儿卷，皮肤也晒黑了，活像个小男孩，乍一眼看上去和高黎居然有点儿眉眼相似。
徐行站在门口摸下巴。
她年前年后都特别忙，跟何祖儿见面和通电话的时间都明显比以前少了，但联系还是有的，微信电话都正常，她既没印象何祖儿剪了头发，也没听她说过和高黎有更多来往——以往这可是何祖儿跟她倾诉的必要话题。
何祖儿跳起来迎她，笑眯眯：“老板你回来了。”
徐行说：“你们这是怎么来了？”看了一眼高黎，他有点局促地跟徐行打了个招呼。
恰好季平安托着一个小盘子，和李阿姨一起搬水果茶具出来，说：“他们说在附近有事，顺道来看看我们。”
徐行在他们旁边坐定，清清嗓子：“你们俩？一起？在附近有事儿？？”
如果写下来的话，每一个句子的后面都要带三个惊叹号才能表达她的心情。
看了看时间，别说至南这样的大厂了，普通公司都没下班啊。
还是何祖儿说话：“我们去旁边新开的商场看个场地，下个月三号有个活动在那边。”
徐行一脸纳闷：“你们？”
何祖儿嘿嘿嘿笑了几声：“老板，我现在，我嘿嘿，跟小黎哥一起工作，在久安。”
徐行视线转向高黎，他点点头，徐行就很狐疑：“她能去干什么，手无缚鸡之力也能做安保吗。”
何祖儿发出了抗议的声音。
高黎微笑：“祖儿帮我们做了一套任务系统，很好用，现在效率提高了很多，她负责做公司的项目管理。”
何祖儿说：“兼技术研发！兼部分外勤！”十分意气风发。
这几句话信息量有点大，徐行想了想，站起来拎了一把何祖儿：“走，陪我上去看看繁繁。”
何祖儿心领神会跟着徐行上楼了，等避开了高黎和季平安的耳目，徐行就问：“怎么回事啊小妞？”
何祖儿抱着她的手臂：“老板，你别说我。”
徐行哭笑不得：“我还啥都不知道呢，怎么说你。”
何祖儿眼神打流星，嬉皮笑脸地，和季繁偷偷玩手机被抓个现形的模样毫无差别：“哎哟，老板你记得吗，我有一次来找你诉苦，说高黎跟女明星出双入对的，我就做了一个程序去全网搜他们的视频。”
“对，然后呢。”
“然后吧，嘿嘿，我觉得抓视频太后知后觉了，很被动，我就，我就。”
她就黑进了久安安保的系统，给自己装了一个办公系统的客户端，跟高黎同步，也就是说，高黎去哪里，做什么工作，工作日程和结果怎么样，她从自己的客户端上看得清清楚楚。
本来看就算了，看久了之后，何祖儿心里就嘀咕，深感久安这种靠人力分配和追踪任务的管理方法实在太过于原始，效率很低，后勤人员的时间几乎都花在了信息整理和分发上，流程混乱。
何祖儿小姐作为一个研发工程师，水平摆在那儿的，闲着也是闲着，就动手给久安做了一个工作管理站：全电子化，任务分类，自动分发和追踪，自动归档，一套组合拳下来，三个人可以当以前十个人用。
徐行冷不丁问了一句：“你做这个是因为手痒呗？闲着也是闲着？”
她指出：“我记得你之前上班天天喊自己996的，怎么能闲着的。”
何祖儿怪可爱地皱皱鼻子，嘀咕起来：“就是这么一说嘛。”
“行行行，那就是一边996一边还给自己找了个活儿干，纯做着玩，没其他目的咯。”
何祖儿撸了一把自己短短的头发，豁出去了：“老板你是了解我的，嗐，我做了这个，我就去跟小黎哥说了呗。”
“然后呢。”
何祖儿吐了吐舌头，小声说：“然后，然后我就，跳槽了，去了久安啊，就现在这样。”
徐行明白了。
她问何祖儿：“你爹妈知道吗这事儿？”
何祖儿不出声，那就是不知道。
徐行：“你准备等他们自己发现对吧。”
何祖儿理直气壮：“就是啊，我这么大的人了，换个工作有啥了不起的。”
徐行哭笑不得：“胡扯。”
何祖儿满不在乎地一晃头：“我现在不用我妈接济我生活费了，没事的。”
说得也是。
她们俩站在季繁的房间门口，往下看能看到客厅里高黎在和季平安说话，说的是最近的业务上了正轨，也提到了何祖儿开发的流程管理系统给他们在竞争业务的时候加了很多分，何祖儿靠着徐行，和她一起听着高黎说话，抿着嘴情不自禁地笑，欢喜颜色溢于言表。
徐行扭头看着她，内心深处燃起微妙的嫉妒，以及更多的感慨。
她轻声说：“祖儿。”
“嗯？”
“有这么高兴吗？”
何祖儿点点头，斩钉截铁：“有。”
她凝视着楼下自己心爱的人。
“老板，你和小黎哥不都说，我们俩门不当户不对，不好走在一起吗。”
“是啊。”
“那我想啊，活人不能给尿憋死，门不当户不对，那是门和户的问题，我和他对就行了，要是时间证明我们俩真的对得上，那其他问题都不算什么，你说是不是。”
徐行沉默了好一阵子，说：“对。”
高黎和何祖儿又坐了一会儿，说还要回去加班，走到门口的时候何祖儿伸手牵住了高黎的手，回头对徐行吐了吐舌头。
徐行忽然想起了什么，叫住了高黎：“你还记得我们约定三年后我可以拿回一部分久安的股份，现在还算数吧。”
高黎说：“当然。”
徐行说：“那你有空的时候去找一下林姐，股份我要转给她。”
何祖儿在旁边说：“老板，现在久安的股份蛮值钱的哦，你要不和林姐一人一半吧。”
徐行摇摇头：“都给她，我的就是她的。”
她伸手拍拍高黎：“顺便让她帮你们公司做一下媒体营销，对业务会非常有帮助的，双赢。”
高黎说：“知道了老板。”
说完这几句话两人就走了，徐行看着他们的背影百感交集，尤其是何祖儿，初见时的朋克妆还在眼前，看着长大的小姑娘突然就真的已经长大了。
正唏嘘，林小琥给她打电话，劈头就说：“你见到祖儿了没。”
“见到了，刚走，你怎么知道她来了。”
“她去你家之前问了我的，说要不要跟你说，我说你是她前老板，又不是她亲妈，哪有这么多顾虑。”
徐行觉得好笑：“她主要是担心我说他们俩不合适吧。”
林小琥在电话那边猛击掌：“是这样没错，她说你一直都不怎么赞成他们俩搞对象，理由很充分，第一门不当户不对，第二想要的东西不一样。”
徐行嘀咕：“我说得也没错啊。”
“就是因为你说得没错人家小姑娘才担心嘛，她真的挺好玩的，说道理她都懂，但过了两年冷静客观理性但是没啥意思的生活之后觉得实在不行了，还是想试试世上有没有真爱这回事。”
她精通模仿，这语气活灵活现就是何祖儿来了。
真爱两个字锤在徐行的心坎上，她说：“试试就试试吧，人不轻狂枉少年，对吧。”
“是啊。”
徐行不知道自己这句话是说给谁听的：“人到了某个年纪就会认命，在那之前还是不要想那么多比较好。”
林小琥不以为然：“这和年纪没关系，男女老少，管他呢，爱不就是一腔孤勇，哪有那么多左思右想。”
她们闲聊了一会儿，林小琥表示臣告退，要喝大酒去了，徐行叮嘱她少喝点儿，注意安全，小琥问她要去干啥，她说本来要看电影，现在来不及了，那就看看下周开会要用的资料吧。
林小琥笑得打嗝，说这个组合跟两人念书的时候有何区别？
往回十多年，高中晚自习的林小琥十天里有八天翻墙出去和狐朋狗友厮混，而徐行努力学习做两份儿作业还要为她担惊受怕打掩护，完了等着林小琥给她带份儿凉面或者鸡排回来。
人的性格与命运，仿佛冥冥之中早有注定，就像何祖儿和高黎，天生走的是两条路。
唯一能破局的是爱。
爱就是一腔孤勇。
徐行把这句话想了又想，直到脑子停止转动，她强迫自己把注意力转回工作，一直忙到深夜精疲力竭，往床背上一靠，就这么抱着笔记本电脑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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