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重逢

这不知道是说宋家调查的疏忽还是贺家瞒得好了。

当初把三姑娘嫁过去，大抵也是看着内阁大学士家是有清誉的文臣，清清白白的人家，谁能想到这底下还有这种腌臜事儿。

宋明善也觉得这门婚事一开始就不算顺遂，先是嫁妆惹出不少事，后来妻妾又出了问题，但人嫁都嫁了，日子还不是要过。

过门前兴许是金尊玉贵的千金，过门后就是随意磋磨拿捏的儿媳了。

宋明善起身，不打算管，扶了扶发髻上的簪子，冲铜镜里的姑娘盈盈一笑，随即起身，带着两个丫鬟往院外出去。

拢着暖袖，宋明善将将出去，就看到一个丫鬟模样的人偷偷从后门溜了出去，宋明善眼皮微微一跳，倒是兰舟微微一怔，道：“那是谁，瞧着眼熟得很。”

宋明善显然认出来了，但没说话，拢了拢披风就带着兰舟出门了。倒也不为着什么，就是整日在屋子里太闷了，还是决定出门走走，年关，太太也不拘着姑娘们，要采办打点的，套了马车就可以出去了。

宋明善坐在马车里，听着兰舟在外面跟老板讨价还价，年关了，无论是簪子首饰还是衣裳料子，价格都是成波地往上涨，过了年就可往来商道了，价格估计也降不下来，还好宋明善在琅琊的时候就屯了一批。

不过料子不比成衣，成衣过了眼下时兴的卖不出去就难了，料子还是放的住的，但也不能一直留在手里。

那老板还在劝说兰舟，道：“……这往来的商队要有通关的文牒，那是要官府批下来的，您以为谁都可以做这门生意啊……”

宋明善微微一顿，兰舟也一时反应不过来，道：“什么通关文牒……”

掌柜的又道：“就是要往关外做生意的，都要上报官府，请官爷批示，您好好想想，这要是一窝蜂地都往关外走，那哪行啊……这第一批还没下来呢，您还是再等等吧……”

宋明善囤货的时候可没想到这一茬，兴许是她死后朝臣又商量出来的结果。这些老奸巨猾的东西，什么人先批，什么人后批当然是掌握在他们手里，后面的人永远赶不上第一波红利。

她若是现在往上递，先不说会不会查出幕后东家是她，就这批文什么时候能下来，能不能批下来都不知道，那她还做哪门子的生意！

总之就是一堆麻烦。

这是哪个狗官脑子被驴踢了定下来的！

宋明善烦躁得不行，猛地掀开帘子，倒是看到一辆马车从她将将从她身侧驶过，她微微一怔，随即招手让兰舟上来，让车夫跟着那辆马车去。

兰舟愣了愣，“那是哪家的马车？”

宋明善勾唇，挑眉道：“自然是我们谢大人家的了。”

前面的马车驶得不快不慢，宋明善一面想着怎么搭话儿，一面掀开一道帘子往外瞧，谢家的马车停在了一座茶楼前。

许久未见，谢沉曜身姿如雪，长身玉立，自马车上下来，好像浸在雪里的孤傲，风光霁月，休休有容。他解下大氅递给侍从，抬步上了茶楼。

宋明善也紧步下车，让兰舟伶俜等在楼下，三步两步跟了上去。可刚进茶楼，就只看见一片品青色的衣角消失在楼侧，宋明善又追上楼。

茶楼雅间房门紧闭，她根本不知道他进了那一间，宋明善只好从最里侧的一间间开始找。她刚刚走到最里面，身后的门却猛地打开了，一只手揪着她的后衣领就把她逮到了里面去。

搞什么搞什么！

宋明善被一只手按在房门上，刚刚望过去，就对上谢沉曜意味深长的眼神，他扫了她一眼，问：“跟了我一路，你想做什么？”

宋明善怔怔地，看着他，缓缓咽了口口水。

谢沉曜：……

宋明善也不想和他废话，直接问：“大人可知道，如今到关外做生意，需要官府的文牒？”

谢沉曜漫不经心地掸去肩上的雪渍，道：“知道啊，这条规矩就是本官加的。”

？可以，算你狠。

宋明善看着他，道：“是这样的，大人之前给的那笔钱……”

“是你讹的。”谢沉曜打断她。

“……我之前在大人这儿讹的那笔钱，已经拿去准备关外的生意了，只等开放关口便可直接前往，如今此政令加上这条，便不知何夕才能……”

谢沉曜无动于衷，“朝廷命官家眷不可从商，本官不可能纵容你。”

“盈利分您两成。”

“你这样和那些勾结官宦的奸商有何区别？”谢沉曜道。

“三成！”

谢沉曜瞥了她一眼，“本官不缺钱，五成六成在我这儿都没有区别。”话虽至此，但他还是问：“不过我很想知道，你为何要做这门生意，宋家应该不会亏待你一个正经姑娘。”

毕竟苛待庶女，那是要被戳着脊梁骨骂的，靖安侯府这样有脸面的人家，至少表面功夫是会做全的。

宋明善低头，帕子掩鼻，“噗通”一声便跪下了，再抬眼时，已经蓄了泪，道：“大人久居朝堂，自然不晓得我们这种高门庶女的艰辛。嫡母表面疼爱怜惜，实则都是暗地打压磋磨，恨不得将我嫁给年过四旬的鳏夫做填房；我生母一个商贾之女，谨小慎微，手里银子攥得紧，半分不肯匀给我……就连府中丫鬟，也，也欺负我是个庶出，尽给我脸色看。”

“在琅琊时，别说琅琊的姑娘们瞧不起我，就连那些家生子丫鬟们也看不起我的出身，觉得我低贱，随了生母的性子……若不是被逼到角落去，我，我何苦学这样的商人做派！我一个正正经经的姑娘，清清白白地，至于这样轻贱自己吗？”

谢沉曜微滞，她跪在他跟前，哭得我见犹怜，好似她勾引裴少雍，暗地做生意都变得有迹可循，情有可原。

因为她的出身，她做什么勾当都是被逼无奈。

谢沉曜坐在酸枝木椅上，微微俯下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宋明善的眼底含着泪，如珍珠一般滚落桃腮。

谢沉曜稍稍挑眉：“我从前见过一个人，她比你的处境更加艰难，但她从来不跪人，更不会求我。”

“让她求我，比杀了她更让她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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