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八章 出城
赵安松躺在车厢里，身旁围了三个小豆丁。
他们只是泪眼汪汪，一言不发地紧盯着自己的大哥，却不敢发出半点哭声。
纪婉清轻叹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不忍。
瞧瞧这几个孩子，都被吓成什么模样了？
可他们现在要出城，若是这几个孩子此刻哭闹起来，少不得要被守城的守卫们拦下来，仔细盘问一番。
罢了罢了，此刻还是先出城再说吧。
清早。
进城的人，要比出城的人多得多。
见纪婉清一行人驾着马车，又都是姑娘和孩子，车里除了几个水囊、一些点心吃食，也没有什么旁的东西。
守卫们没有多刁难，抬抬手就放他们过去了。
直到马车载着众人远离了城门，小小的车厢里，这才叽里呱啦的热闹起来。
赵安松艰难地对着纪婉清扯了个笑，拉过身旁的弟弟妹妹，开始挨个介绍起来。
“恩人姐姐，这是我二弟，赵安竹，今年六岁。这两个是我妹妹，赵安兰和赵安梅，她们是双生子，今年四岁了。”
说着，他又赶紧推了推弟弟妹妹，“还不快给恩人们磕头？”
三个小豆丁脸上还都带着泪痕，一听大哥话，也都十分乖巧地跪了下来。
“噗通”、“噗通”，接连三声闷响，听得纪婉清牙齿直发酸。
那对双生姐妹，由于长期营养不良、饿着肚子，人也长得极单薄，尤其是那两双黝黑明亮的大眼睛。
那副谨小慎微的模样，真是让人既心疼又怜爱。
方才被赵安松轻轻推了下，两人不知是脚下没力气，还是不小心绊了下，整个人直接重重地扑倒在地，摔得眼冒金星，嘴里痛得直吸冷气。
可这姐妹两偏偏又不敢痛呼出声，生怕惹了恩人不高兴，只好强忍了下去，眼泪都在眼眶里头直打转儿了。
“别别别！我这儿不兴这套规矩，往后还是多帮我干些活来报恩吧，快都起来，都起来！”
纪婉清无奈，可这三个孩子就是认死理，怎么都不愿意起来。
她是扶起了左边这个，右边那两个又跪下了，好不容易把中间这个抱到座位上，边上两个又故技重施地趴在地上……
最后，纪婉清只能把脸一沉，阴恻恻地说道：
“我这马车可是花了大价钱买来的，还新着呢，你们瞅瞅方才自己跪得多用力？若是不小心把我这车厢折腾坏了，那你们可就是恩将仇报了！”
三个小豆丁面面相觑：完了，他们把恩人惹生气了。
最后，也只能手足无措地，把目光齐齐投向他们的大哥——
赵安松愣了愣，不可置信地看着纪婉清，过了好半晌，也只好讪讪地让弟弟妹妹们都起来。
纪婉清这才放下心来。
车辕上的含蕊却是哈哈大笑起来，一脸促狭：“没想到，你这个当大哥的，还挺有威望的嘛。”
赵安松小脸一红，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哪里哪里，恩人过奖了……”
“松、竹、兰、梅，为草木四君子，你们的名字，是父母所起吗？”含蕊的眼中划过一丝苦涩，主子平生最爱的便是梅。
主子说，它剪雪裁冰，一身傲骨，做人当如此……
赵安松轻轻摇了摇头，神情有些落寞：“不是，是爹请附近的秀才公帮忙取的，我爹娘，都不识字……”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似乎是想起了以往的幸福的回忆，脸上也渐渐浮现出一抹柔和的笑意。
可这笑意并未维持多久，很快他的面色又恢复了平静。
以往爹娘在的时候，他们的日子可不是这般艰难，但这一切毕竟都已经过去了，爹娘的离世，也无情地把他们几个孩子，推入了生活的漩涡之中……
众人一时之间，也都陷入了沉默之中。
“咕咕——”
安静被孩子肚子的咕噜声打破。
赵安竹的小脸一下子就羞红了，他紧紧地抱着自己的肚子，急乎乎地辩解道：
“不饿，我不饿！我只是肚子不大舒服而已，对不起，多喝几口水就不会再叫了！”
可这咕噜声像是会传染似的，包括赵安松在内，几个孩子的肚子纷纷争先恐后地叫了起来。
方才他们看到大哥受伤，太过担心，一时间忽略了饥肠辘辘的五脏庙。
眼下，确定哥哥还好好的，银子也找了回来，这一放松，肚子可就不干了。
“小梅也不饿！”
“对，咱们喝些水就好了，喝饱了水，肚子就听话，就不会再吵了。”
而赵安松则悄悄把头侧向了另一边，眼眶有些发红，拳头也紧紧地攥了起来：是自己没用！弄丢了银子，否则也不会让弟弟妹妹跟着饿肚子！
是他这个当大哥的不够称职！
纪婉清与含蕊相视一眼，眼里都不免多了些同情。
纪婉清拿出车里的糕点和水，给每个孩子都分了些。
可没有得到赵安松的肯定，三个小豆丁也只是呆愣愣地拿着糕点，宁愿拼命咽着口水，也不愿吃上一口。
纪婉清抬腿轻轻碰了碰赵安松的脚：
“呐，这位大哥，你就允了他们三个吃东西吧！我日后还指着你们几个帮忙干活呢，难道你真忍心看到弟弟妹妹们饿坏了？”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一个人的力量总是有限的，总会有力不从心、受伤的时候，关键要有卷土重来的勇气——”
纪婉清不管赵安松心里是怎么想的，硬生生往他手里塞了快糕点，他不接，她干脆直接塞进了赵安松嘴里。
这臭小子，都什么时候了，还梗着脖子耍横做什么？
“这没什么好丢脸的，不用自责，不要太过苛责自己，说到底，你也还是个孩子啊，傻瓜！”
纪婉清伸手揉了揉赵安松的脑袋，原本就乱糟糟的头发，眼下愈加像是一团鸡窝了。
感受到纪婉清手心里的暖意，赵安松一个没忍住，鼻子一酸，泪水便忍不住流了出来，一发不可收。
他竟然嚎啕大哭起来！
赵安松一边哭，一边大口大口嚼着嘴里的糕点，连着泪水，一同咽进了肚子里。
她说，自己还是个孩子……
可自从爹娘离世之后，根本没有人、包括他自己都不再认为自己是个孩子了。
甚至，也不会有人哄自己吃饭，像母亲那般温柔地抚摸自己的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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