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一章：没有骨灰，也没有立碑

她胡乱地找了个借口，声音里的哭腔却怎么也藏不住。

程郁也不是傻子，怎么会不懂，他沉重地轻叹，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她的脑袋，“好，你觉得不好吃，以后都不吃了。”

“我让扬明去买些粥回来。”

简迎摇了摇头，喉咙滚动了几下，万千情绪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句沙哑的，“我不要浪费，吃完这碗，以后我都不吃了。”

“好。”程郁就那么静静地坐在床边，目光落在她微微颤抖的瘦弱身躯上，胸口像是被沉重的石头压着有些喘不过来气，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这碗面，不是简单的一碗面，是她即将对那段情感割舍的最后仪式。

她强迫自己一口一口地吞咽，仿佛要将过去所有的点点滴滴都随着这碗面一同咽下，埋进心底最深的角落，不再触碰。

吃完这碗面，她也该学会放手，放过他，也放过自己。

面条吃完，扬明连带着保温桶一起拿走了，程郁给她倒了一杯水，她接过水杯，指尖冰凉，杯壁的温热透过掌心传来一丝微弱的暖意，她忽然笑了笑。

过了好一会儿，简迎才放下水杯，抬起头，眼眶虽然泛红，但眼神却比刚才清明了些许，她看向程郁，声音带着沙哑，却异常平静地开口，“阿郁，我没事，这段时间，让你跟着担心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释然，也带着一丝感激。

“阿迎。”程郁去握住她的手，他还未开口，简迎忽然开口，“你说得对，他是一个梦，可是他很真实，真实到我几乎无法抽离，想在那个梦境里面永远都不要醒来，可是我不是那个控制梦境的人，他让我醒来，我就再也没法梦回去。”

“阿郁，这一次，我是不是也应该要做那个控制梦境的人。”

程郁哽了哽，一时之间捏不准她的意图。

简迎笑着看向他，那笑意从嘴角蔓延开，抵达眼底时，却又像是蒙着一层薄薄的雾，看不真切是喜是悲，但那份紧绷的身体，确实放松了许多。

“我想，我应该要做那个控制梦境的人，也算是给自己一个交代。”

“你陪我回去一趟，好吗？”

半个小时后，周煜琛赶了过来，他好像很急很匆忙地来，气喘吁吁的，他进门，就看见简迎已经换下了病号服，穿了一身淡紫色的无袖圆领长裙，长发松松地挽起，露出纤细瘦骨的脖颈。

午后的阳光透过薄纱窗帘，在她身上勾勒出一圈柔和的光晕，衬得她原本苍白的脸颊有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色。

她听见脚步声，缓缓转过身，目光平静地落在周煜琛身上，没有惊讶，也没有悲痛，只是轻轻一笑，“来了。”

周煜琛瞧着她，心底里升起一股不明的滋味，酸酸涩涩，他原本以为会看到一个依旧沉浸在悲伤里、不管如何劝解都执拗的简迎。

却没想到她此刻竟如此平静，平静得让他忽然有些慌，怕她再做出什么事情来。

他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气，问道，“你们要去哪里？”

简迎没有回答，只是垂眸一笑，她率先迈步朝门口走去，步伐虽然缓慢，却很稳。

程郁一眼都没有多看周煜琛，而是跟上了简迎的脚步。

周煜琛一顿，反应过来连忙跟上，看着走在前面的简迎的背影，那淡紫色的裙摆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摇曳，像一朵在微风中悄然绽放的薰衣草，带着一种沉静而坚韧的力量。

他忽然觉得，这一次，不是去讨要解释和理由，是去解决，而他们要去的地方，大概就是她这场漫长梦境开始的地方，也是她决心亲手将其结束的地方。

再次回到西九园。

她迈步踏入，偌大的客厅一如往昔，被落地窗照射而来的阳光晒得暖洋洋的，沙发上她平日里抱得最舒服的抱枕安静地放在那，周围新鲜的花骨朵仿佛彰显着生机。

可这里已经不再是家的温暖，是空寂的。

王妈见她回来，迎上去，热泪盈眶，“太太。”

简迎抿唇看她，纠正道，“王妈，以后，不要这样叫我了。”

话落，她缓缓地迈着步子往楼上走去，程郁没有跟上，周煜琛也没有上去，所有人都留在了下面，独留她一人去将她所有的情感做个决断。

楼梯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记忆的碎片上，在她的脑海里不断地闪过。

简迎先是去了二楼的宝宝房，一进去，她心里的情绪便控制不住地汹涌而来，她强忍着没有掉泪，小小的婴儿床摆在窗边，上面铺着柔软的蓝色被褥，那是她亲手一针一线制作。

她伸手轻轻地去抚摸，软得她心里抽搐到几乎无法站住。

许久，她慢慢站起身，目光落在衣柜上，打开柜门，那些小小的袜子、小衣服整整齐齐地叠放在一起，粉色的、蓝色的、黄色的，每一件都凝聚着她的心血和期盼。

因为不知道是男女，所以都准备了，她乐此不疲。

孩子早产，没有存活，没有骨灰，也没有立碑。

什么都没有，就好像她从不存在一般。

可不是这样的，她明明是个已经发育完全的胎儿，是个女孩，即将来到她身边的女儿，她会倾尽所有去爱她，保护她，守护她，可她再也没有机会。

也是她，害死了这个孩子。

她颤着手从柜子里拿起一件粉色的小裙子，上面绣着一朵小小的太阳花，那是她绣了好几天才绣好的，针脚细密，颜色鲜亮。

她曾想象着如果是女孩，想象着她的可爱模样，想象着她像个小公主一样穿着漂亮的小裙子在她面前转圈。

可现在，这件小裙子只能静静地躺在衣柜里，再也等不到它的小主人。

她痛着心将小裙子放了回去，关上了柜门，房间里静得可怕，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在空气中回荡。

这个孩子是她生命中再也抹不去的伤痛，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血肉，她连她一面都未曾见过。

她在房间里站了很久，不知道该从何处开始收拾这满室的回忆和期盼。

她撞墙，发高烧都没有如愿去见到她的宝宝，没有挽回她的婚姻，这一切都太残忍了，可是她不能垮掉，她不能让在乎她的人跟着担心着急。

简迎缓缓地走出婴儿房，忍痛与背后的回忆抽离，她上了三楼，走向卧室，走进了所有情感的最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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