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沉睡费洛蒙（5）

一路上，余浩然都没有讲话。

我先忍不住开口了：

“你为什么不问我，这次接我的地方，不是之前的地方了？”

他看着前方的路：

“你想说，自然会告诉我的……不过我其实能猜到一些。”

“哦？”

他慢慢回答：“这里才是你真正的家吧。哪个普通的上班族，能够整夜整夜打专车呢？还计费睡觉。”

我好像明白了点什么：“所以一开始你就能猜到些什么？”

他摇了摇头：

“一开始我什么都没想。但是我在网上刷到了，你和顾承彦订婚的报道。”

我沉默了。

车一直往前开，我们却相对无言。

开过无人的林荫道，开过大桥，经过湖畔……

我忍不住问他：

“这些天，你为什么都不主动联系我呢？”

他苦笑了一声：

“你是我的顾客……你需要的时候，自然会找我。不需要，我也不能打扰到你。”

语气诚恳而疏离。

完全不像那个带着我逛夜市吃路边摊的余浩然。

我能体会到他的无力，只得自顾自开了口：

“你知道吗？我失眠有些年头了。但是不知道为何，我坐在你的车里，总是能够很好地睡一觉。我朋友说，这可能是源于人类之间特殊的费洛蒙——你的身上有能让我感受到‘安定’的费洛蒙。”

我说着说着，停顿了下来。

轮到他陷入了沉思。

片刻，他缓缓开口：

“第一次你打到我的车，我就能感觉，你很疲惫。而你睡着的样子，让我产生一眼万年的情愫。所以，我那次没有叫醒你，也不单单是不忍心叫醒你……而是，我希望那一刻，能停留得久一些……”

紧接着，他话锋一转：

“斯凡，你和我，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是从小养尊处优的大小姐，你有显赫的家世。我只是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一个打工人。我们原本就是平行世界里不可能相遇的两个人……”

我没有说话。

只是闭上了眼睛。

我隐约感觉眼眶开始升起雾气，再不闭上眼，害怕红了眼被他看见。

他说的没错。

我们本来就是平行世界里不可能相遇的两个人。

很多道理，从父母离婚之后，我就瞬间明白。

父亲和母亲，以爱的名义，最终也没有冲破世俗的枷锁。

当所有新鲜的一切都习以为常，人类是否还能保留开始的冲动和期待？

就比如，假如我真的过上了天天和他一起早餐吃豆浆油条的日子，我们会不会又奢望另外的生活？

我不知道。

我只是知道，别人尚且有试错的资本，而我，连着一次机会也没有。

假如我能多有几个兄弟姐妹，孔家的一切不是落在我一个人的身上，或许我还有机会叛逆一次。

作为唯一的继承人，得到一切的同时，也就失去了一切选择。

但我还是忍不住好奇：

“浩然，假如我只是一个普通的上班族，你会追我吗？”

他笑了笑，没有讲话。

我逼问：“回答我。”

他将车靠边停下，转身看着我的眼睛：

“孔斯凡，如果，你是一个普通的上班族，我一定会追求你。”

此话一出，我的眼眶红了。

他接着说道：

“我会努力存钱，然后买房付首付。然后写你的名字，跟你求婚。往后的几十年，我天天努力开车挣钱——也许后面改行做点别的，总之就是尽我所能挣钱养家。

“我们的生活，就围绕在财迷油盐、挣钱还房贷、存钱……也许还会生个孩子，供他读书，看他长大、成家立业。

“年纪大了，干不动活了，有点积蓄，就能安享晚年。

“这就是我们普通人的一生。

“可是如果，你真的过上这样的生活，你会觉得幸福吗？”

我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我只知道，能每天晚上睡好觉，就是一种幸福。

眼皮沉重起来，我又靠在座椅上，进入了梦乡。

醒来的时候，车已经停在了别墅区门外。

余浩然正盯着我。

见我醒了，他幽默地说：“以前你睡着了，需要等你醒了再问你去哪儿。现在总算知道，该送你回哪儿。”

我看着他：“下个月，我要结婚了。”

他笑了笑：“提前祝你，新婚快乐。”

下车的时候，他叮嘱道：

“以后不要再晚上打车了，好好在家睡觉。”

我回头看他，他的眼睛也红红的。

“再见，余浩然。”我挥挥手。

“再见。”

我转身回家，可我明显能够感觉到，有一双眼睛在我的身后。

猛地一回头，看见余浩然正在揉着双眼。

看见我回头，他挥了挥手，发动了汽车，摇上了车窗。

一个月后，我和顾承彦的婚礼如期举行。

而孔氏集团对于顾氏城中项目的收购案，也顺利推进。

父亲病情有所好转，坐着轮椅参加我们的婚礼。

而母亲也盛装出席。

这是父母离婚这么多年后，第一次见面。

他们礼貌问好，却又彼此疏离。

那些爱恨情仇，都已经是前尘往事。

我不知道父亲会不会有所悔意，但是我在母亲的眼里，已经看不出任何别的感情——

除非她的淡漠，是演出来的。

在婚礼进行曲中，我穿着昂贵的婚纱，走向顾承彦。

他穿着黑西装，身姿提拔，笑意款款。

我们并肩而站时，牧师开口：

“顾承彦先生，你是否愿意娶孔斯凡小姐为妻，无论贫穷或富贵，健康或疾病，都永远爱她、尊重她、保护她，直到生命的尽头？”

“我愿意。”顾承彦信誓旦旦。

牧师接着转头问我：  “孔斯凡小姐，你是否愿意嫁给顾承彦先生，无论贫穷或富贵，健康或疾病，都永远爱他、尊重他、陪伴他，直到生命的尽头？”

我微微一笑，瞥一眼天边的夕阳，慢慢回答：“我愿意。”

掌声雷动，宾客欢呼。

我们的婚姻，从始至终，都是最好的安排，不是吗？

微风和煦，夕阳暖暖。

可是不知道为何，我心里泛起淡淡的忧伤。

仪式结束之后，我在董丽丽的陪伴下，去换敬酒服。

“顾总给您安排了八套礼服，每件都漂亮得不行。”

董丽丽言语间，满是羡慕。

化妆师帮我换头饰的时候，我打开了手机。

信息都快爆了。

余浩然也发来了短信。

有一笔转账，六万八。

还有一条信息：

“斯凡，新婚快乐。礼金务必收下。这些都是一位乘客在我车上睡觉，付的车费。现在转赠于你，作为我最美好的祝福。祝你早生贵子，幸福安康。”

我看完，轻轻放下手机。

“斯凡，你眼睛怎么红了？”董丽丽问，“累到了吗？”

“嗯，困了。”我眨眨眼。

“坚持坚持，就结一次婚。”她在一旁为我打气。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一切如同一场梦。

梦里繁华，梦醒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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