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3：爱是想触碰又收回的手
月明星稀，夜幕已深。
陆言琛勘察完工程，开车从陆氏回到医院的时候，临近午夜十二点。
曲妈还得在秦家住几天才能过来，陆家送去的佣人照顾也不算上心，多少有几分怠慢。
他这两天都睡在陪护休息室，只是秦浅不知道而已。
陆言琛抬步进病房，灯全都关了。
月色不甚明晰，风声呜咽。
陆言琛侧耳倾听，病房内响起不太均匀的呼吸声，他伸手揿下了壁灯。
晕黄的一小团光脆弱地摇摆着身姿。
陆言琛缓步走到病床前，凝眸看，秦浅睡下了。
只是睡得不怎么安稳。
她侧躺着，往日纤细的身段眼下像个葫芦丝。
陆言琛默默打量秦浅，这人睡姿不太规范。
一条腿斜搭在床边，被子落了一半在地上。
陆言琛俯身，看了眼秦浅，动作轻柔地抬起秦浅的腿放回床上，又把薄被重新给她拉到胸口处盖好。
做完这一切，陆言琛随手提了把木椅坐在病床旁，借着暖黄的光晕端量秦浅。
这一看，便看出了很多平时刻意忽略的变化。
秦浅瘦了很多，脸孔巴掌大，眼睑下扩散淡淡的淤青，被咬破的嘴唇泛着白，起了层干皮，脸色也特别憔悴，像一朵失去了养分即将枯萎的玫瑰。
如曲妈所言，确实狼狈又糟糕。
有如此鲜明的对比，他还是更希望秦浅依然强势果决，能够时不时挑衅他，撩拨他。
哪怕让人恨得牙痒痒，也总比这样病歪歪地躺着好无数倍。
那些阴暗又鲜活的小心思，就像色彩美艳的夹竹桃，明知毒性致命，依然吸引着人靠近。
陆言琛闭眼轻叹，倏然伸手，将秦浅贴在面颊上的乱发轻轻拂开，帮她顺了顺前额的碎发，手指离开时却情不自禁转向她的脸。
一个古怪的想法冷不防冒出脑海。
他很想摸摸秦浅的脸。
陆言琛深邃的瞳孔亮起一点熠熠星光，紧跟着，这抹光亮便如稍纵即逝的流星，消失了。
他缓缓收紧手指，握成了拳头放下。
秦浅的呼吸声渐渐趋于匀停，心口微微起伏。
陆言琛定睛看了一会儿，眸光变幻，面色沉静，忽然单手撑着床沿，犹疑地拉开了秦浅左肩的病号服。
视线中，秦浅雪白圆润的肩头裹着厚厚的纱布，依然有嫣红的血迹隐隐渗出。
陆言琛喉结微滚，目光一瞬不瞬地定住。
这块地方缝合四针，以后是要留疤了。
眼前仿佛又重现了秦浅在手术室生生承受拔玻璃的剧痛的画面，内心深处似乎被盐酸侵蚀了。
酸涩的感觉胀满了他的大脑，令他无法思考。
“陆言琛，我想要你的爱。”
“以后有机会，我替你挡着。”
“你疼了，我更加疼。”
“陆言琛，你抱抱我就好了。”
清扬的女声一遍遍回荡在房间，尽在耳畔。
宛若他一路过来，丝丝缕缕无孔不入的风。
执着地往他的四肢百骸钻，缠绵又撩人。
陆言琛将秦浅那半边衣服穿好，心情沉重地落座，他抿唇，抬手抹了一把脸。
“秦浅，我陆言琛这个人一向不喜欢欠人情，但凡欠了，总要加倍还回去。”
陆言琛目不转睛地睨着昏睡的秦浅，低沉的声线醇厚如酒：“恩怨两分，我很讨厌你，可我不会抹杀你为我做下的种种付出。”
“在你平安生产以前，我们……”
陆言琛俊逸的眉宇染上复杂况味，恍惚片刻，他抿着嘴角，轻声道：“暂时和解了。”
*
秦浅是被一阵食物的香味给诱醒的。
她羽睫颤动，一睁眼，就看到了窗户边穿着白衬衣黑长裤的陆言琛，他侧对着她在摆早餐。
秦浅有点懵，以为自己在做梦，于是再次闭上眼睛两三秒后掀开眼帘，眼珠立刻瞪圆了。
陆言琛余光扫到秦浅呆呆傻傻的样子，心里觉得有点好笑，语气却依旧平淡如水。
“我说过，残障人士能适当地挑起我的同情。”
秦浅抬眼，似笑非笑：“冷酷无情的陆总居然也懂得口是心非那一套了？难道你不是因为特别愧疚又心疼，所以想弥补我吗？”
陆言琛撕开一次性饭盒的手霍然顿住，转头，漆黑眼眸浸在阳光投落的碎金间，哂笑：“秦浅，我奉劝你最好不要作死，你如果有个三长两短，你肚子里头那小不点也玩完了。”
秦浅的心猛然一沉，她直勾勾地盯着陆言琛，正色道：“宝宝怎么了？是不是医生和你说了什么？你不准骗我。”
陆言琛垂眼，目光触及秦浅瘦削的脸颊，眉心不自觉堆起了褶皱，将肉粥放到了桌上。
“宝宝到底有没有事？”
陆言琛退后两步，薄唇饶有兴味地勾着，不答反问：“看你这样子，好像心里有数，难道你做过什么影响孩子身体的事？否则，你为什么这么紧张？”
秦浅的眼底忽然掠过一抹异色，本能地想避开陆言琛审视的眼神，却又及时被理智压抑住了，轻声道：“我有点贫血，血糖也低。”
陆言琛眯了眯眼，眸底涌上层层叠叠的暗色。
“你的身体什么时候差成这样了？”
以前秦德咏的家庭医生都会给秦浅定期检查。
这话，透着莫名的熟稔，仔细听，有点怒气。
秦浅闻言抬眸，眼里的错愕一闪而过。
陆言琛却顿时感到懊悔。
他不该提起从前的。
陆言琛是不想提，秦浅是不敢提。
四目相对，俱是无言。
气氛陡然变得尴尬又微妙。
就在这时，曲妈推门而入。
秦浅与陆言琛同时望过去，借着转头的机会错开了彼此交汇的目光，两个心思各异的人不约而同松了口气。
曲妈没想到陆言琛在这儿，匆忙停住脚步。
秦浅瞟了眼陆言琛，笑道：“曲妈，我饿了。”
言外之意就是不想吃陆言琛买的饭了。
陆言琛脸色骤冷，熄了继续拆饭盒的想法。
曲妈对陆言琛颇有怨言，冷淡地点了下头。
“太太，我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曲妈来了，陆言琛也没必要久留。
陆言琛没看秦浅，若无其事地抹过衣领，越过曲妈身侧往门口走。
目送陆言琛的身影远去，秦浅紧绷的心弦悄然松懈，可心中仍旧塞满了不安。
真害怕陆言琛会查到她的秘密。
到时，陆言琛就有充分的理由不要孩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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