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04.第1487章 不要让我失望吗？
荒原的暴雨正在旋转。
以尼伯龙根为中心，方圆数公里的暴雨仿若被无形的力场捕获，亿万雨滴偏离了坠向大地的宿命，顺从地围绕着舰体上升、环流、而后加速，堪比草原雨季的充沛降水量在瞬息间形成了一个森然如渊的灰暗漩涡，竟似云中潜藏的灾兽张开巨口，正欲吞入人间的一切。漩涡中心的战舰失去了钢铁的质感，周身血红如潮，恰似正在鲜活跳动的心脏。
扑通、扑通、扑通——
沉着，有力，且跃跃欲试。
它在呼唤，一个强大的灵魂降临于此。
那正是泰空号渴望的对手，也是最适合它的对手了。这台诞生于凡人最先进魔导科技之中的构装机甲同时也在吸收凡人的恶意，却总是将其误以为是自己的本意，因此以屠戮为手段，视生命若草芥。但迷途者若不知返，只一味地宣泄暴力、挥霍自己来之不易的情感，恐怕到最后会沦落得和那条龙一样的下场吧？
这个道理，有些人是直到死去多年以后，才在似是而非的幻梦中明白的。
而你却只有一场战斗的时间了。
在奥薇拉耐人寻味的注视下、在佩蕾刻意味深长的思考中、同时也在泰空号难以自抑、并非恐惧而是激动的震颤中，世界正被撕裂。
天空是广漠的山脉，云层是焦黑的大地，巨物破土而出时，雷鸣随即转为宣泄的咆哮。
自那云和雨交汇的涡旋中心，一节苍白嶙峋的龙爪，猛然刺出，扣住了云的边缘，爪尖犹如扣住了有形的物质，深渊或是骸骨，略一发力，便在漫无止境的冰川大陆上犁出了五道深刻的爪痕。
然后是龙首。
蕾蒂西亚远远地望着这一幕，不由得瞪大了眼睛，份外错愕。她认得这一幕，或者说不久之前才亲眼见证过，巨龙从最深的渊底向上攀爬、直至重见天日的场景。但那一幕景象与眼前的这一幕景象似乎彻底颠倒过来了，龙不再是从下往上攀爬，而是从上往下——这种时候本应该用“坠落”来形容，而它也确实符合人的普遍认知，一个物体从天空降临地面，如果它不是飞行的话，除了坠落还有其他的可能性吗？
但对这条巨龙来说，依旧是攀爬，即便世界已然颠倒，它也会从世界的负极攀向正极，这永不磨灭的执念和傲慢固执的意志，才是它在一万年前与一万年后同样值得这片大地的一切生命恐惧、逃亡、谩骂乃至铭记的资本。
云是大地，被龙爪撕开；冰是岩层，被龙角凿穿；雨是纷纷扬扬的砂砾，穿过龙的颅骨与眼眶洒落，将世界染成悲伤的模样。随着巨龙向下攀爬，从森然的漩涡中一点一点地挣出自己的躯体，天空也开始坍塌。气团状的云霾仿佛有形有质的岩石，轰隆轰隆地向着地面坠落，砸死了数以千计逃亡的野兽；因低温冷凝的冰块则是深埋冻土多年的古老脉矿，如今终于重现天日，却等不及坠落地面的时刻，便被飞行过程中因摩擦产生的难以抑制的高温蒸发，融为水雾，除了令这场暴雨更加凄厉以外，并未留下多么深刻的痕迹。或许，唯有荒原上已经泛滥成灾的万千条河流，可以证明它们曾经存在过，于亚托利加的天空，高高俯瞰尘世的秽败。
当它的头颅完全显现时，漫天暴雨仿佛也为之一滞。
从它的轮廓中，依稀可以窥见尼德霍格的影子，那头吞噬天地的昂然巨兽，与英雄的传说一起，至今仍在生灵的记忆中流传。耳闻传说的人未曾亲眼见证，却依然能够从龙的气息中感受到来自万年前的呼唤，为此哀鸣且颤栗。它是活着的吗？活物不当缺失血肉，仅余空洞骨架降临人世；它曾死去了吗？死物又为何被执念驱使，顽强地跨越天空而来呢？所以，应当说，它是在生与死的界限之间，被铸造、唤醒、以及重塑的灵魂。
一切都焕发新生。那本该空洞的眼眶中此刻却燃烧着暗金色的火焰，俯瞰时寻觅着人间相似的痕迹；妖精的力量净化了攀附在骸骨上永恒的怨念，将神圣的纹路如同古老契约般烙进那具伟岸的躯体；在空荡荡的翼骨上，无数道闪耀如日冕、又昏沉如夜昧的焰束，似流星拖曳而生的尾迹，将云层中所有尚未来得及凝结的雨水蒸发，霎时化为弥漫天空的雾海；当它缓缓落下，昂然振翼时，风暴化为实质的潮汐，席卷了整个天幕，将漩涡状的雨云都向外推开了整整一圈。
它庞大无匹，遮天蔽日，却不再给人一种纯粹邪恶的压迫感，而是混合了神圣的威严与原始的暴戾，仿佛古老神话中，同时司掌创造与毁灭、受众生敬畏与恐惧的自然神祇。这与蕾蒂西亚印象中的尼德霍格完全不一样，唯有奥薇拉知道，它不是尘世间真实存在过的一条龙，而是借由圣杯的力量，从尼德霍格的记忆与执念中提取出来的幻象。
或许，也是它想要成为的自己吧。
很巧的是，这具幻象在外形与气质上似乎同时糅合了“吞噬天地的巨龙”尼德霍格的暴戾与野性，以及“天地赐福的巨龙”赫拉斯瓦尔格的高贵与威严，这是因为双方都念念不忘，才会在尘世中形成回响吗？其实真正的原因是妖精、邪神与魔龙这三股力量混合之后导致的特殊现象吧，不过，奥薇拉还是更情愿相信后面这种解释。毕竟，这是一场关于宿命的战斗，所谓宿命，不就是因缘巧合吗？
那么，泰空号感受到了宿命的呼唤吗？
佩蕾刻感到泰空号在颤抖，不是恐惧，而是癫狂与亢奋。猩红色的信号光死死锁定了天幕下的巨龙，魔导炉正在超载，幽紫色的能量如火焰般熊熊燃烧，而位于核心水晶中的处理器更是早已将一切数据抛弃，只剩下最原始的本能低语：
终于……找到了……
真正的……有价值的……
对手。
“看来你很满意。”奥薇拉的声音，透过某种共鸣，直接在佩蕾刻和泰空号的意识中响起，平静如叙述史诗：“希望这也会是一场令它满意的战斗。”
因为它也和泰空号一样，渴望着通过这场战斗得到什么。
无论是“吞噬天地的巨龙”尼德霍格还是“天地赐福的巨龙”赫拉斯瓦尔格，都曾因自己或他人的原因，而失去了本来属于自己的东西。
既然失去，就要夺回。
这是世间唯一颠扑不破的真理。
龙之幻象完全脱离了云层裂口，悬于暴雨的漩涡与破碎的苍穹之间。它微微垂首，目光落下，被那目光触及的雨滴，尚未蒸发便凝结成细小的冰晶，折射出虹彩又迅速湮灭。它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却让整个天空低沉地共振起来。随即，它向正停泊于漩涡中心的尼伯龙根伸出右爪，仅是这个简单的动作便引发了整个世界的哀鸣，仿佛一颗脆弱的玻璃球正在其爪下摇摇欲坠。爪尖收拢，巨如山岳的战舰在龙爪的阴影下却如孩童的玩具般渺小，轻而易举便被攫住，更别说比尼伯龙根还要渺小的泰空号了。仅是龙爪落下时引发的飓风，便如凛冽刀锋般撕扯着泰空号的装甲，几欲将它掀翻。
泰空号一动不动，狂热的目光一刻都不曾挪开，它从这个崭新的敌人身上看到了一种可能性，就像看到了自己早已离去的本体。它甚至有一种预感，只要自己能击败这条巨龙，吞噬它的力量：妖精的力量、邪神的力量、魔龙的力量、甚至是少女王权的力量……或许，便能追上那家伙的脚步了。
它不会永远只是仿制品，终有一天，会获得属于自己的传说。
可是，那样的愿望又真的有可能实现吗？
龙之幻象收回右爪，胸腔部位的骸骨向外开启，露出巨大的空洞。它沉着而慎重地将爪中的尼伯龙根安置于这个空洞中，正是当年英雄刺穿魔龙心脏的位置。舰体如同嵌入基座的宝石，又如同回归巢穴的核心，迅速被流动的能量包裹吞没，最终只在体表留下一个隐约的、有节奏搏动着的巨大菱形轮廓，内部依稀可见战舰的结构。
当新生的巨龙寻回自己的心脏，真正的力量方降临人世。就在尼伯龙根被彻底纳入胸膛的那一刻，龙之幻象整个躯体骤然向内收缩了一瞬，仿佛所有的能量与物质都在向那个新生的核心塌陷。紧接着，是更为磅礴的释放，化为源源不绝的咆哮，席卷天地。天空残留的碎云被彻底吹散，露出后方永恒阴郁的幽绿色天穹；大地层层龟裂，以它为中心，向下凹陷成一个巨大的裂谷。在更远、更深、肉眼看不见的黑暗中，留守在黑火要塞的士兵仅因这声咆哮便失去了抵抗的意志、费瑟大矿井中顽固不化的古老岩石纷纷风干剥落、地底深处与黑暗同居的异类和魔兽疯狂地向着更加幽深的地心逃窜，哪怕已经抵达尽头也要用自己的爪牙挖出新的道路……
直到此刻，龙之幻象才缓缓低下头颅，目光第一次落在那台渺小的人形机甲的身上。
你就是这一次的对手吗？
仿佛是为了威吓，又或许只是单纯的回应，泰空号的机身骤然迸发出尖锐刺耳的金属摩擦音，它能感受到自己的每一寸装甲板都在抗拒敌人散发出来的威压，那样的压迫感既让机械结构不堪重负，连超载过度的魔导炉都为之呻吟，却也令它上涌的血液随之沸腾，幽紫能量如失控的血管般在机甲外壳下搏动，关节处喷涌出的高热蒸汽将方圆百米的雨幕瞬间蒸成白茫茫的真空。
双方遥遥相视，暗金色的流焰瞳孔对上了猩红色的光学信号。
这个距离对于二者而言不过呼吸可至，发起进攻就在一念之间，而命中敌人似乎也只是眨眼的功夫。但双方都没有这样的念头，或许正式战斗开始之前仔细观察自己的敌人已经成为了铭刻在身体中的本能，无论是受圣杯操控的龙魂，还是凡人用科技创造出来的野兽，都拥有同样的记忆。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每一颗坠落的雨滴都在穿过二者之间的虚空时诡异地减速、扭曲、最终化为齑粉。
蕾蒂西亚屏住呼吸，虽然只是远远地眺望着那片战场，但她所面临的压力似乎并不比正在对峙的二者更小，她感到紧张，呼吸困难，连咽下唾沫的动作都像是从所剩不多的力气中硬挤出来的。但连小蝙蝠自己都不清楚，为什么她会有这种感觉，明明真正应该紧张的人是龙之幻象与泰空号吧？不，应当说是各自的操控者才对，奥秘王权奥薇拉，以及疫病王权佩蕾刻。
她们的战斗将决定一片土地、数千万人、乃至整个世界的命运，像这样的压力，很少有人能坦然面对，就连自觉胆大包天、无所不惧的蕾蒂西亚，光是想象着那样的场景，心头便沉甸甸的，就像压着一块大石头，或者说一座大山吧，如果是以前的蕾蒂西亚，肯定不会有这样的感觉，因为让她为之负担的并非战斗，恰恰是战斗所伴随的责任。但那时还未遇到林格等人、只是在奶奶的庇佑下懵懵懂懂地活着的小蝙蝠，真的理解何为责任吗？
其实现在也不是很理解。
但至少知道担忧了。
这也算是一种成长吗？
遥望着战场的方向，感受着这剑拔弩张的氛围，预感到战斗一触即发的蕾蒂西亚，忽然咬紧了牙关，然后转身，毫不犹豫地向临时栖身的岩洞飞去。
她一边飞一边想，就算不能和同伴并肩作战，但应该还有其他帮忙的方式吧？
奥薇拉，如果是你，如果是那个无所不知的你，如果是那个曾向我许下过承诺的你，一定可以做到的！
所以。
不要让我们失望啊……(本章完)
(https://www.lewenwuwx.cc/3955/3955721/11109599.html)
1秒记住乐文小说网：www.lewenwuwx.cc。手机版阅读网址：m.lewenwuwx.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