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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3章:家学深厚啊离


赵凌静静地看着王离,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王离目光灼灼,也继续分析道:“  武安君恃不世战功而生骄矜,渐以国器自居,忘却臣子本分。”

“他视战场决胜如探囊取物,却将这份战场上无往不利的自信,错误地带入了与君王的相处之中。”

“屡屡挑战王权威严,对君命或推诿或称病,乃至最终直言抗辩,这已非简单的意见相左,而是对君主的不尊!”

他顿了顿,整理着自己的言语:

“另外,当时将相失和,武安君在朝堂树敌。”

王离的声音压低了些:“武安君煊赫功勋不仅令昭襄王心生惕厉,更直接威胁到了丞相范雎。”

“范雎以‘远交近攻’之策立身,是昭襄王最为倚重的谋士,其权力根基在于帷幄运筹,平衡朝局。”

“武安君战无不胜,光芒过盛,致使相权暗淡。范雎焉能不视其为心腹大敌?故而屡进谗言,精心挑唆,将白起军事上的独断渲染为不臣。”

“武安君赢得了沙场上的每一场战役,却在他所轻视的庙堂战场上,一败涂地,孤立无援。”

说到此处,王离屏住了呼吸,深吸了一口气。

之前他怎么就没想到这么深去呢?

就在不久之前,甚至在今日酒席之初,他对于大秦这桩最著名功臣悲剧,还仅仅停留在那个笼统的功高震主四个字上。

那时的感慨,更多是源于王家代代相传的,对君心难测的畏惧,和对“急流勇退”的强化记忆。

它像一层厚重的帷幕,笼罩着他的认知,也束缚着他的眼光。

而此刻,经由皇帝陛下看似随意,实则步步为营的引导与剖析,那层历史帷幕被一层层掀开,显露出其下错综复杂,环环相扣的致命脉络。

这哪里是什么简单的“鸟尽弓藏,兔死狗烹”?

这分明是一场由人性、权力、以及冷酷的现实政治需求共同编织的绝杀之局!

傲慢点燃了最初的火种,使其失去君心与同僚。

朝堂敌对煽动了风势,使其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

而长平杀降留下的巨大历史阴影与现实政治需要,最终落下铡刀。

白起,这位在战场上算无遗策,攻无不克的无敌战神,正是在这人性弱点,权力法则与历史洪流的合力绞杀下,一步步从巅峰坠入末路深渊。

这份认知带来的冲击,远比单纯接受功高震主的警告要强烈百倍。

它像一把冰冷的解剖刀,让王离清晰地看到,一个身处权力核心的统帅,其面临的危险竟是如此隐蔽。

它不止于君主的猜忌,还源于同僚的倾轧,源于自身性格中未曾觉察的致命弱点。

“彩!彩!彩!”

赵凌忍不住连声赞叹,抚掌大笑。

笑声冲淡了方才过于沉重的历史阴霾。

他看着王离,眼中闪烁着毫不掩饰的欣赏,那是一种看到珍稀良材被打磨出耀眼光泽的喜悦。

“说得好!条理分明,直指要害!”

赵凌提起温在炭火旁的青铜酒壶,壶身温热,他亲自倾身,为王离面前已经空了的酒樽缓缓注满清冽的酒液。

琥珀色的酒线落入樽中,声响清脆,这个超越寻常君臣礼节的举动,本身就是带着亲近意味。

“看来楚悬送你的那三卷兵书,你是真的读进去了。”

赵凌放下酒壶,语气带着感慨,“不再是止步于死记硬背奇正虚实、攻城野战的兵家技巧,而是能真正通晓《兵略训》所言‘兵之胜败,本在于政’的深意。”

“这‘政’,是庙堂决策,是国力比拼,是人心向背,更是将、相、君三者关系的微妙平衡。你已初窥门径了。”

他微微颔首:“你如今在兵法韬略,尤其是这等融汇了政略洞察、人心揣摩、大势研判的‘大兵法’上的悟性,放眼年轻一辈,恐怕确实罕有能与你比肩者了。”

“王家将门,底蕴深厚,家学渊源,固然是你起步的基石,但能在短短一年间,有如此脱胎换骨般的精进,可见你自身天赋卓绝。”

这番毫不吝啬的夸赞,反而让王离有些赧然,甚至手足无措。

他自幼听惯了因家世而来的各种奉承阿谀,也早已习惯了祖父与父亲严格乃至严厉的训导。

但来自眼前赵凌的肯定,意义截然不同。

这肯定不是给王翦之孙的,而是给王离本人的。

他连忙拱手,脸上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陛下过誉了,臣……臣只是遵循陛下点拨,略有所感,胡乱揣测而已。比起陛下洞察古今的智慧,臣这点浅见,实在不足挂齿,尚需时时勤学深思。”

“朕从不胡乱夸人。”  赵凌摆摆手,打断他谦逊的套话,“不过说真的,你现在这副引经据典、侃侃而谈、剖析起历史人心头头是道的模样,可比当年在王家后院,只知道闷头舞刀的样子瞧着厉害多了。”

提及幼年往事,王离终于忍不住了:“陛下,当年臣练的是剑。”

当年赵凌还是个“傻公子”时,就常溜到王家玩耍,看到他在院中反复练习基础剑式,便拍着手笑嘻嘻地来一句“表兄好刀法”,让他差点破防。

当年也就当赵凌是傻子,不跟他计较罢了,现在还提?

“一样,一样!”  赵凌笑了。

王离也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

不过,赵凌会跟他开这种玩笑,也确实是将他当亲人看待吧。

挺好的。

“那么,依兄长看来……”  赵凌伸出三根手指,继续问道,“武安君的第三个死因,究竟是什么?朕很想听听,你是否与朕想到了一处。”

王离闻言,深吸一口气,道:

“秦昭襄王最终赐死武安君的明面罪名,史载是‘其意怏怏不服,有馀言’。”

王离缓缓复述这八个字,每个字都念得清晰而沉重,“这‘怏怏不服’与‘有馀言’,看似模糊空泛,像是一种莫须有的指责,实则精准而恶毒地概括了武安君在长平战后一系列言行中,所犯下的最致命的错误。”

“那是对王权的蔑视与公开挑战,以及对君主失败后毫不掩饰的讥讽。”

“长平战后,昭襄王意图挟大胜之威,一举彻底摧垮赵国,多次下诏命武安君挂帅出征。”

“第一次,武安君称病不朝,避而不见。”

“第二次,面对使臣,他直接以‘邯郸实未易攻’为由,抗旨不尊。”

“第三次,昭襄王甚至放下了身段,让丞相范雎亲自登门,代君相请,这已是给了天大的颜面。然而,武安君非但坚拒,竟对着范雎断言‘此战必败!’”

王离稍作停顿,将自己代入昭襄王的视角。

拒绝一次是意见不合,拒绝两次是态度问题,拒绝第三次,尤其是通过君王代表传达的请求时,性质已然不同……

“后来,秦军果然如他所料,在邯郸城下损兵折将,遭受挫败。”

“消息传来,此时此刻,武安君身为秦将,本应忧心国事,即便曾有分歧,亦该保持沉默或谨慎建言……”

“然而,他却说出了那句足以将他彻底葬送的话——”

王离的声音压得更低,仿佛亲耳听到了那句嘲讽:“他说的不是‘臣早言如此’,而是‘秦不听臣计,今如何矣?’”

此言一出,雅间内空气仿佛凝滞。

王离复述这句话时,刻意放慢了语速,加重了语气,尤其是那个“矣”字,拖出了一丝刺耳的余韵。

他仿佛能透过岁月的尘埃,感受到当初白起说出此话时,那份混合着早已料定的先知般的自负。

还有不被采纳的深深怨怼,以及一种近乎站在高处俯瞰败局后,那冷冰冰的挑衅。

“此言一出,便如覆水难收,再无任何转圜余地。”  王离说到这里,也是到吸了一口气,“这已远远超出了简单事后的总结反思。这是幸灾乐祸!”

“是对昭襄王与范雎公开嘲讽,他仿佛要告诉所有的人……看吧,只有我白起是清醒的,是算无遗策的,君王与丞相都是刚愎自用的蠢材!”

“秦军今日之败,全是他们咎由自取,与我无关,我早已言明!”

他紧接着分析了此言在昭襄王心中必然极度窘迫:“于公,秦军新败于外,士气受挫,急需稳定军心,整顿再战。”

“按照常理,朝廷需要有人为此次失利承担责任。”

“于私,更为关键的是,身为至高无上的君王,被自己的臣子打脸羞辱,威严何在?颜面何存?”

“更何况……”  王离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叹息,“这个臣子不仅能力超群,声望无人能及,此刻更已明确表现出‘不服’与‘有余言’。”

“在君王眼中,这几乎与‘有二心’划上了等号。一个能力极强又心怀不满的统帅,其对潜在威胁,瞬间放大到了极致。”

“在这种情况下……”  王离最终总结道,话语如断金石,“杀白起,对当时的昭襄王而言,几乎成了一件必然的=的事情。”

“这既能严惩其‘大不敬’之罪,杀一儆百;又能巧妙地借其人头,平息因战败而产生的朝野内外压力,将战略失利的责任推给这个‘不听王命、狂妄误判’的将军。”

“哪怕是为了今后政权交接扫清一个障碍。武安君终究是入了死局!。”

赵凌直到王离的分析完毕,才缓缓点头,脸上的笑容复杂难明,既有对王离精彩分析的由衷赞许。

“不错……正是如此。脉络清晰,洞察入微。”  赵凌轻声道,“傲慢令其渐失君心,孤立于朝堂;将相之争令其陷入政治孤立,失却奥援;而最终那句致命的讥讽,则将自己彻底葬送。”

他的目光转回王离身上:“今日与你在此,耗费如许时辰,层层剖析这桩旧案,其意并非为了谈论一段古老的血案,满足考据之趣。”

“朕是希望,你能以此为镜,真正明白,将来你若欲执掌大军,建功立业于沙场,乃至有朝一日位列朝堂,参赞国政,你需要面对的,绝不仅仅是战场上的明刀明枪。那甚至可能是最简单的一部分。”

“你需要敬畏权力运行的法则,洞悉其复杂,但不必因此恐惧畏缩,丧失进取的锐气,朕会保你!”

赵凌双眼微眯,“朕不怕功高震主,海外还有无边的土地,朕需要人打下来,需要人治理!你是朕看好的人。”

王离闻言,心中热潮翻涌:

“陛下谆谆教诲,如暮鼓晨钟,振聋发聩!臣,王离,铭记于心,永志不忘!武安君之鉴,自此如明镜高悬于臣之座右,时时警醒,刻刻对照。”

“臣必当以此修持己身,锤炼心性,精进文武之道。忠君体国,既不负陛下今日之信重与期许,亦不负王家累世忠烈之清名,更不负此七尺之躯、满腔热血与平生抱负!愿为陛下手中利剑,亦愿为帝国殿堂之基石!”

赵凌都听愣了:“你这些话跟谁学的?”

原以为王离应该属于莽夫,结果他表忠心都表得如此官方,这放后世起码正厅起步啊!

王离也是一愣:“家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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